“清洛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定要寻个彼此知心的妻子。可说到底,还是妾身夫妇不该冒然与别家定下亲。如今这光景,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人家。老夫人您放心,那门亲事两家人已经坐下来,正式退掉了。我们认了那家姑娘作义女,给那孩子又添置了不少嫁妆。如今清洛独身一人,无妻室仆妾,只真心的求取老夫人家的姑娘。”
顾夫人越说越恳切,目光转向宋清欢,“妾身不敢说犬子有多好,可他这个人,心是实的。他既认定了姑娘,往后便不会轻易改。我们顾家虽说大不如前,可该有的体面还在,三媒六聘、花轿迎娶,一样都不会少。妾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只要老夫人点头,只要姑娘愿意,我们顾家必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顾夫人说着,站起身来,又冲外祖母深深福了一礼。顾伯爷也随着起身,拱手一揖。
“请老夫人给犬子一个机会,姑娘那些从前的苦,让他往后一点点补回来。”
堂里静了片刻。外祖母端着茶盏,目光在顾家夫妇脸上来回打量。她活了这一把年纪,见过的人太多了,是真心还是场面话,一眼便能瞧出七八分。这顾夫人说话滴水不漏,既认了自家从前的错处,又肯替儿子的婚事放下身段,连那退掉的亲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再看顾伯爷,站在夫人身侧,一言不发,却跟着行礼作揖,没有半分伯爵的架子。
外祖母心里暗暗点了头,她嘴角终于动了动,“顾夫人这张嘴,老身是服气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身若是再端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转头看了宋清欢一眼,语气松了下来,“清儿,你的意思呢?”
宋清欢低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顾清洛猛地站直了身子,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碗。顾夫人连忙按住他,冲他使了个眼色,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顾伯爷在一旁捋着胡须,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
顾清洛郑重拱手,“晚辈明白。请老夫人放心,我会用一辈子证明。”
提亲的事定下之后,顾清洛总觉得该有个郑重的了断,“有件事,我想当着各位长辈的面做个了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发旧的红纸,递给了宋清欢。“喏,这就是家里给我定的那门亲,当初我就是为了这个跑的。今儿当着长辈们的面,还有你的面,我把它撕了,往后与清儿姑娘从头开始,再没有什么旧婚书压在前头。”
宋清欢展开那张褶皱的红纸,低头去看。那上头,竟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宋清欢”!
她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堂屋里静了一瞬,风从门外灌进来,把那张旧婚书吹得哗哗作响。上面那个名字,是嫁过人的宋清欢。是死过心的宋清欢。是一路逃难、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情的宋清欢。
可偏偏就是这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是当年就该写的名字。
宋清欢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
“原来是你。”她抬起头,声音发颤。
顾清洛愣在那里,目光从婚书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婚书上。
宋清欢缓了缓,才开口道:“我是宋家的长女宋清欢。京中宋时,是我父亲。当年二妹宋意欢不愿嫁进苏家,便由我替她上了花轿。我在苏家做了几年苏二公子的憋屈媳妇,后来被内宅流言中伤,和离回府,没几日,就扮作男子、一路南下,化名宋清。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我也没想到,你竟是——”
顾清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敢情你们姐妹易嫁,想要偷梁换柱!还好还好,我路上遇见了你。”
说罢,顾清洛把那张婚书重新展开,指着上头“宋清欢”三个字,抬头看着她,“我揣着这东西走了一路,一直以为上头写的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也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婚书上写的,本就是彼此的名字。”
满屋子长辈面面相觑。顾夫人最先回过味来,猛地一拍大腿,“哎哟!这闹了半天,婚书上写的就是宋姑娘?那当初咱们退的是宋家二姑娘——”
外祖母也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茶盏。她看看婚书,又看看宋清欢,再看看顾清洛,忽然笑出了声,“好哇,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稀罕事。你们顾家上门退了一门亲,转头又上门求了一门亲,求来求去,竟是同一个人?错嫁因缘,好歹各归各位!”
宋清欢被外祖母温柔地搂过怀前,红着脸随着大家笑。转头又看着顾清洛那副窘迫模样,擦了擦眼角,轻声开口问道:“你方才不是说要撕了它么?”
顾清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婚书,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揣,梗着脖子道:“不撕了。”
“怎么又不撕了?”
“这东西绕了这么大一圈才落到咱们手里,撕了可惜。”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留着,往后给孩子看,告诉他们爹娘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
满堂哄笑。顾夫人笑得直拿帕子掩嘴,顾伯爷摇着头连连叹气,外祖母坐在上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正是:错嫁还于旧人,正缘归于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