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穗,梁禾。”王慕青念了一遍,“好。稻穗和禾苗,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希望。”
酿酿和源源趴在床边看妹妹。酿酿小声说:“妈妈,妹妹好小。”
“你们出生时也这么小。”
“那她们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她们会走路了,你带她们去合作社,教她们认酒坛,好不好?”
“好!”酿酿眼睛亮了,“我当姐姐老师!”
源源一直没说话,盯着妹妹看了很久,忽然说:“爸爸,妹妹的奶粉钱,我算过了。一个月要八百,咱们家够吗?”
梁海安愣住,随即笑了:“够,太够了。源源真棒,这么小就会算账了。”
“我要帮爸爸管账。”小家伙认真地说,“太爷爷说了,我是男子汉,要照顾家里。”
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这一刻,他们同时想起三叔公坐在院子里教源源算账的样子。老人不在了,但他教的东西,会一直传下去。
三天后王慕青出院。合作社派了辆车来接,座位上铺了厚厚的软垫。车开进镇子时,王慕青看见酒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合作社院子里竹篾翻飞,糯米基地里收割机正在作业。
一切都如常运转。只是少了那个坐在院子里喝茶的老人。
到家时,李婆婆已经炖好了鸡汤。“青青,坐月子不能马虎。以后每天我都来送饭。”
刘师傅雕了个婴儿床送来,张老哥烧了一对小奶瓶。老王拎来酒厂新出的“秋收”酒,说是按三叔公留下的方子试酿的。老李带着小明,师徒俩编了一对婴儿摇篮,编工细腻,还嵌了小小的竹叶花纹。
晚上,梁海安哄睡四个孩子后,回到卧室。王慕青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三叔公留下的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除了“糯米该收了”,还有一行小字:“青青,青塘镇交给你了。别怕,往前走。”
“梁海安,”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男人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怕什么?”
“怕我做得不够好,辜负了三叔公的托付。怕青塘镇在我手里,走不远。”
梁海安看着她。产后的王慕青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那是扛起责任的坚定。
“慕青,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有李婆婆,有刘师傅张老哥,有老王老李,有小树小刚,有全镇的人。还有我。”
他顿了顿:“上辈子我错过了你和孩子,这辈子我不会再错过。青塘镇是你的根,也是我的。你守手艺,我守你。”
王慕青看着他。这个曾经连家都不愿回的男人,现在说要守着她,守着这片土地。
“梁海安,”她忽然问,“你后悔吗?放弃公司的事,天天围着我和孩子转。”
“不后悔。”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公司没了可以再创,你和孩子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但王慕青知道,这对曾经的梁海安来说,是多大的改变。
窗外传来合作社加班的竹编声。李婆婆带着学员们在赶一批订单,说要让“秀英工坊”的名声打出去。酒厂那边,老王在值夜班,检测新酒的发酵数据。糯米基地里,收割机的灯光还亮着,要赶在霜冻前收完最后一片稻子。
三叔公走了,但青塘镇的秋天,依然忙碌而充实。
王慕青放下本子,躺进被窝。梁海安给她掖好被角,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见王慕青轻声说:“梁海安,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改变,愿意陪着我,守着这里。”
男人在黑暗里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该我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让我重新学会怎么爱人。”
窗外,秋月正圆。后山新立的墓碑静静立着,面向那片刚刚收割完的稻田。来年春天,那里又会长出新绿,夏天抽穗,秋天金黄。
生生不息。
就像青塘镇,就像手艺,就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