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周编辑说:“王小姐,你的故事比我想象的实在。稿子我会客观写,但我个人觉得,都市人可能真的需要这样的故事——提醒他们,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谢谢。”王慕青说。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陈远凑过来:“怎么样?”
“不知道。”王慕青摇头,“但我说了想说的。”
这时,院子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接着是三叔公的骂声:“李老四!你手是脚啊?!”
王慕青和陈远赶紧跑出去。
三叔公院子里,李老四手足无措地站着,脚边是一个摔碎的酒缸。酒液流了一地,混着陶片。
“我……我就是想挪一下,手滑了……”李老四脸涨得通红。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翘:“这缸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
王慕青看着地上的碎片,也心疼。这缸是三叔公的老伙计,每天都要擦一遍,光可鉴人。
李老四低头:“三叔公,我赔,我一定赔……”
“赔?你拿什么赔?”三叔公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但拐杖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了。
老头儿看着地上的酒液和碎片,长长叹了口气:“碎了就碎了,明天继续。”
李老四抬头,不敢相信。
“看什么看?”三叔公瞪他,“酿酒如做人,错了重来就是。缸碎了,酒洒了,心疼,但能怎么办?坐地上哭?”
他转身进屋,拿出扫帚和簸箕:“还愣着?打扫干净。明天去镇上买口新缸,钱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记住这个教训。”
李老四眼眶红了:“三叔公,您不赶我走?”
“赶你走?便宜你了。”三叔公哼了一声,“你得给我干到把这口缸的钱挣回来。”
王慕青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三叔公的智慧。他不是不心疼,而是知道,比起一口缸,一个愿意改过自新的人更重要。
她走过去帮忙打扫。酒香弥漫在院子里,甜甜的,带着遗憾。
傍晚,王慕青回到堂屋,刷新网店后台。订单数停在了三十五单,一天的成绩。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鱼:“吃饭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母亲问:“卖了多少钱?”
“三十五瓶,九百八十块。”王慕青说,“扣掉成本,大概赚三百。”
“不少啊!”母亲笑了,“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比你在城里上班不差。”
王慕青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但没反驳。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她。
吃完饭,她继续盯着后台。忽然,订单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第三十六单。
然后是第三十七单、第三十八单……短短半小时,又多了十单。
陈远发来消息:“慕青!快看朋友圈!”
王慕青点开,看见梁海安发了一条朋友圈:
“朋友创业,青塘甜酒,我尝过,真不错。不是广告,纯粹推荐。有需要的可以支持一下。”
配图是他拍的酒瓶,还有一张王慕青在院子里酿酒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她正低头看酒缸,侧脸认真。
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
“梁总推荐,必须支持!”
“看着不错,下单试试。”
“乡村振兴项目?这个要支持。”
王慕青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五味杂陈。梁海安没有私聊告诉她,没有邀功,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帮她。
她点开和梁海安的对话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发了一句:“谢谢。”
很快回复:“不谢。酒是真的好。”
然后是第二条:“媒体那边有回复了。周编辑说稿子明天发,会重点写你们团队的故事,包括李老四那段。她说,这才是真实的中国乡村。”
第三条:“对了,江西的糯米样品收到了,三叔公说很好。我已经让采购部下单五百斤,先试试。钱从我的预付款里扣。”
王慕青一条条看完,忽然觉得,梁海安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关心数据和利润的董事长,而是一个会注意到细节、会默默做事的人。
她回复:“糯米钱我自己付。你的预付款是买酒的,不能混。”
“好,听你的。”
对话到此结束。但王慕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
晚上十点,她最后刷新后台。订单数:六十二。
第一天,六十二瓶。比她预期的好。
她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夜色如水,星星很亮。
母亲在屋里喊:“青青,洗澡水烧好了!”
“来了!”
王慕青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酒香。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真实,踏实,有盼头。
至于梁海安……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现在有勇气面对未知。
而勇气,是她上辈子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