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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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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看王慕青,王慕青点头。母亲端着碗进了厨房,门留了条缝——标准的吃瓜群众姿势。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梁海安开门见山。

“这是我的家,我想待多久待多久。”王慕青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家?”梁海安环顾四周,老旧的木质家具,掉漆的墙面,21寸的老式电视机——外壳还是显像管的,“王慕青,你清醒一点。你在江城有二百平的大平层,有保姆有司机,你非要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真实。”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你住过没有中央空调的房子吗?你知道夏天怎么摇蒲扇才能把蚊子扇晕吗?你吃过刚从地里摘下来、虫眼比你的心眼还少的蔬菜吗?”

梁海安皱眉:“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你喜欢乡村,我们可以买栋别墅,在郊区……”

“我不需要你买。”王慕青打断他,“我需要的是我自己挣来的生活。哪怕住漏雨的老房子,吃自己种的菜,喝自己酿的酒——酸了我也认。”

“酿酒?”梁海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真的在学那个?王慕青,你知道酿酒的利润率吗?你知道规模化生产需要多少投资吗?你知道现在酒类市场的竞争多激烈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像在开项目评审会。

王慕青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上辈子等他回家等到半夜时一样累。

“我不需要知道那些。”她说,“我现在只需要知道,怎么让一缸米变成酒。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像您,时间就是金钱。”

梁海安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今天去了趟县城,见了你们这里的副县长。”

王慕青一愣。

“我捐了五十万给青塘镇修路。”梁海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条件是你跟我回去。”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母亲大概没端稳。

王慕青慢慢站起来,走到梁海安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梁海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羞辱我,也在羞辱我的家乡。”

“我不是……”

“你就是。”王慕青说,“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五十万就能买条路,也能买我回去。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廉价——包括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回去。你的五十万,爱捐不捐。但如果你敢用这个要挟任何人,我会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海安集团的董事长是个用钱砸人的土豪——还是堵了人家马桶不赔钱的那种。”

梁海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霓虹灯。

“还有,”王慕青打开门,“请你离开。以后不要来我家,也不要去找镇上任何人。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别人——他们已经很忙了,要种地要养猪,没空陪你演偶像剧。”

梁海安站着不动,像尊雕塑。

“要我喊人吗?”王慕青问,“这个时间,邻居们都在家看电视,一喊能出来十几个——都是干农活的好手,扛你上车没问题。”

梁海安终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慕青靠在门上,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青青……”

“妈,我没事。”王慕青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我去洗澡了,一身酒曲味。”

热水从淋浴头洒下来,王慕青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混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还是难过的。不是为他,是为那个曾经那么爱他的自己——傻得让人心疼,也气得让人跺脚。

***

洗完澡出来,手机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陈远:“明天镇上赶集,三叔公让我告诉你,可以去买点新糯米试试不同品种——他说‘让她别总用一种米,跟别总吊死在一棵树上一个道理’。”

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路我捐了,不是要挟。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对不起。”

王慕青盯着第二条看了三秒,删掉。

她回复陈远:“好,明天几点?顺便问问三叔公,他是不是年轻时感情受过伤,怎么每句话都像在搞情感讲座。”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酿酒笔记。灯光下,她的侧影认真而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文档标题:甜酒酿造常见失败案例及解决方案(第一版)

第一条就写着:温度控制失败——如同感情,过热或过冷都会变质。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狗叫声。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夜晚。

但对王慕青来说,这是新生的夜晚。酸了一缸酒,但心里某块地方,开始发酵出不一样的甜。

***

镇子另一头的旅馆里,梁海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斑纹长得像世界地图,他看了三天,已经能背出“非洲”的轮廓了。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床单粗糙得能磨破皮,卫生间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在给他读秒。

这三天是他三十年来过得最离谱的三天。但他不想走。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小餐馆遇到陈远。那个穿着迷彩服、裤腿沾着泥点的男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

“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陈远问,手里还端着碗面条,吃得呼啦响。

“她是我的妻子。”梁海安说,语气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她不想做你的妻子了。”陈远说得直白,嗦了口面,“梁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慕青回来这几天,每天五点起床,去三叔公那儿学到天黑,手上磨得全是泡。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以前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梁海安沉默。他想起以前,王慕青确实总是让他拧瓶盖。他那时觉得烦,现在想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如果你真的为她好,”陈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抹抹嘴,“要么真心实意支持她,要么离她远点。别拿钱砸人,这儿的人不吃这套——我们这儿最值钱的是自家酿的酒,不是钞票。”

陈远走了,留下梁海安一个人站在餐馆门口。夕阳西下,整个镇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几个孩子笑着跑过,老人坐在门口聊天,炊烟从瓦屋顶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又鲜活。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青塘镇的修路捐款办妥,不要提任何条件。另外,打五万块到我卡上——现金。”

然后他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王慕青偷拍他睡觉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皱着眉头,她在一旁画了个笑脸,还写了行小字:“海安睡觉也好看。”

他突然想起,结婚三周年那天,她做了一桌菜等他到半夜。他回来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点着的蜡烛,嘴角有浅浅的笑。

他当时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海安,你回来了……菜在锅里热着……我放了香菇,你说过喜欢的……”

他没吃,洗了澡直接睡了。第二天起来,那桌菜还在,已经冷了。

梁海安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高级洗衣液的清香,而是阳光、尘土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窗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接着是鸡飞狗跳的声音,有人大喊:“谁家的牛跑出来了!撞倒我家晾衣杆了!”

梁海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非洲”。

他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思考并购案,而是因为想不通——王慕青怎么会宁愿在这里喂猪劈柴,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他做过的任何商业决策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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