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新派虽然对未立刻严惩所有守旧派核心不满,但凌衡冥被革职囚禁、灵脉决议被封存审查,也算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且叶、凌二人未被重罚,保留了后续推动彻查的活证与道义旗帜。
守旧派则损失了凌衡冥这员大将,核心利益遭到封存审查的威胁,好在最致命的分配名单等人未被立刻裁决,掌门似乎也有意拖延,为他们留下了喘息与反扑的空间。
至于中间派和众多旁观修士,只觉得宗主处置公允,既惩治了高层凌衡冥,也保护了举报人叶听竹和凌知岳,还启动了全面调查,一切举措无可指摘。
只有叶听竹、凌知岳,以及少数嗅觉敏锐之人,感受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带他二人去清心别院。”凌啸天挥了挥手,不容置疑。
四名气息沉凝,至少金丹中期修为的执事上前,两人一组,分别陪同叶听竹和凌知岳。
态度恭敬,但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去路,身上隐隐暗含联合禁制的波动,显然都是精心挑选擅长禁锢与看守的高手。
叶听竹深深看了凌啸天一眼,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她没再说些什么,顺从地跟随执事离去。
凌知岳握了握拳,最终也沉默跟上。
两人被带出问道殿,离开众人视线,踏上了通往后山清心别院的僻静小路。
他们离开后,凌啸天宣布散会,各宗代表心思各异地离去,他本人则与凌寂老祖,以及凌徐岬、璇玑真人等寥寥数位守旧派绝对核心,悄然消失于问道殿后方,那扇通往凌云宗最机密禁地的侧门之后。
侧门之内,是一间布满隔音防窥探禁制的密室,灵灯幽暗,映照着几张神色阴鸷的脸。
“啸天,你今日处置,太过手软!”凌徐岬忍不住率先发难,“那叶听竹、凌知岳,尤其是那个逆子,必须尽快处理掉!留着一日,便是祸患一日!还有那些证据……”
“凌徐师兄稍安勿躁。”凌啸天端坐主位,幽暗灯光下,面色显得有些模糊,“当场格杀?在问道殿众目睽睽之下?在清微、鲁大那些人眼皮底下?然后呢?激起兵变?让仙门盟立刻分崩离析?”
璇玑真人冷声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被保护起来,等着调查团慢慢查,把我们都拖下水?清心别院?哼,谁知道是不是你凌云宗想独吞秘密,或者,另有打算?”
凌啸天眼中寒光一闪:“璇玑师妹慎言,本座若想独吞,何须如此麻烦?今日之局,已是骑虎难下。立刻严惩,我们内部就先乱了。不惩,众怒难犯。唯有暂作拖延,以图后计。”
“后计?什么后计?”凌徐岬追问。
凌啸天与凌寂老祖对视一眼,凌寂老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证据,可以变成假的。证人,可以消失。活着的人,总是比死了的,更容易改变口供,或者,出现意外。”
密室内空气冰冷至极。
凌啸天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携刀,“清心别院,僻静。看守,是我们的人。叶听竹,道基已废,重伤未愈。凌知岳,自废前程,心神激荡。调查团初立,千头万绪。各宗人心浮动,各有算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我们需要时间布置,也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火烧身的意外。比如,两个自知罪孽深重又因道基受损或心魔反噬而绝望的罪人,禁足期间,不堪压力,或走火入魔,或相携自戕。又或者,是某个对黑石村惨案义愤填膺的激进弟子或散修,不顾禁令,潜入行刺。总之,他们必须死,而且要死得自然,死得合理,死得让清微那些人抓不住把柄,让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愚昧弟子无话可说!”
“在此之前。”凌啸天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稳住你们各自门下,约束好知道内情的人。该销毁的尾巴,处理干净。该统一的口径,准备好。至于调查团那边,虚与委蛇,能拖就拖,能搅浑水就搅浑水。必要的时候,丢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也未尝不可。”
“逆子抛出的那份名单?”凌徐岬最关心这个。
“名单上的人,利益早已捆绑。”凌寂老祖阴恻恻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源头叶听竹和凌知岳断了,证据失效或被证明伪造,名单自然也就成了废纸。当务之急,是让那两个人,尽快安静地消失。”
密谋已定,杀机暗藏。
清心别院,坐落后山一处风景清幽的山谷之中,竹林掩映,溪流潺潺,外表看来确实是个静养的好去处,可别院四周,无形阵法早已悄然开启,隔绝内外。
四名金丹执事面无表情地守着院门及关键方位,神识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别院。
叶听竹与凌知岳被送入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房门随即被关闭,禁制落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凌知岳立刻上前,想查看叶听竹的伤势,被她轻轻摆手阻止。
“我无妨。”叶听竹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房间各处,指尖弹出几缕无形的微弱灵力,探查着可能存在的监视法阵,“倒是你,方才殿上,何苦再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甚至说出弃仙途之言。”
凌知岳看着她苍白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担忧、有钦佩、更有一种找到同道,心意相通后的踏实与温暖。
他也在悄然探查环境,同时压低声音道:“句句肺腑,绝非虚言。旧路已断,唯有与你同行之新途,方是我心之所向。至于罪责,本就该共担。”
叶听竹收回探查的灵力,微微摇头,“凌宗主此计,名为禁足保护,实为囚禁拖延,暗中必有图谋。我们在此,恐是羊入虎口。”
凌知岳点头,眼神锐利,“我亦如此想,父亲被囚,灵脉案封存,却独独将我们软禁于此。恐怕,他们是想争取时间,要么伪造证据翻案,要么。”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让我们被意外。”
两人目光相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他们揭开了黑暗,便早已置身于最大的危险之中,对此早有觉悟。
“他们暂时不会动手。”叶听竹冷静分析:“刚刚闹出如此大风波,众目睽睽之下将我们安置于此,若立刻出事,嫌疑太大。他们需要时间布置,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所以,短期内,我们反而是安全的。但这安全,不会持续太久。”
“我们需要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凌知岳道:“至少要让清微真人他们知道我们处境危险,所谓的保护,实为监禁。”
叶听竹沉吟片刻:“看守严密,阵法隔绝,常规传讯手段恐难奏效,我的灵力也几乎耗尽。”她摸了摸腕间一个不起眼,却似枯藤缠绕的旧手镯。
这是隐仙传承中的一件特殊法器,有储物预警之能,此刻暗淡无光。
凌知岳也检查了一下自身,执法堂的制式储物袋和通讯玉符早已上交,随身只剩一些普通丹药和私人物品。
“我亦无稳妥传讯之法。”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向叶听竹发间一枚样式古朴的木簪,“叶师妹,你这发簪?”
叶听竹微微一怔,取下木簪,这是祖父留给她的遗物之一,材质普通,仅残留一点微弱的宁神静气之效。
“此物有何特别?”
凌知岳接过仔细感应,又注入一丝灵力试探,摇了摇头,“并无隐藏法阵或传讯功能,是我多心了。”他将木簪递还,眼中忧虑更深。
暂时的安全,实则是更大的囚笼,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伤病缠身,通讯断绝,援手难期。
两人虽心意相通,道志相合,但眼前困境,实可谓步步杀机。
叶听竹重新簪好发簪,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阵法光华微微扭曲的竹林景色,声音平静,不屈不饶,“既然出不去,传不了讯,那便静观其变,努力恢复。他们需要时间布置,我们同样需要时间恢复与准备。清心别院,未必不能成为我们悟道蓄力之所。”
她转头看向凌知岳,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坚韧的光芒,“凌师兄,你既言弃旧途,择新道。何不趁此禁足之机,与我一同,细细参详这护生之道与守人间正道究竟该如何践行?纵使前路凶险,只要道心不灭,便有破局之机。”
凌知岳闻言,心中阴霾稍散,被叶听竹那份身处绝境仍从容谋划,不忘悟道的心志所感染。
他郑重拱手:“师妹所言极是,知岳愿随师妹,于此困局之中,共参大道,同渡劫波!”
清心别院,幽静山谷,竹林飒飒,房内端坐两簇身影,笔直挺立。
院子里的水车,已经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