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散修,是个独眼中年汉子,正是当初被叶听竹救治过的黑松林散修头领,无数目光注视下,他走到广场中央,打开了木盒,盒子里装着几十片焦黑到大小不一的骨片。
“这是黑石村后山乱坟岗里,我们偷偷挖出来的尸骨。”独眼汉子声音沙哑:“一共十七具,都是当年没被烧透、埋在那里的村民,请各宗擅长验尸的前辈查验,这些骨头上的伤痕,究竟是妖物撕咬所致,还是剑伤、法术灼伤?!”
第二个散修,是个年轻女子,面色憔悴,眼中含着怒火,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正是李老根提到的那本烧毁大半的账册原件。
“这是黑石村的公产账册,最后一页,有陆文渊到访的记录。”女子举起账册,让前排的人能看清纸面字迹,“上面还有村长的指纹和血印,他拒签迁离协议后,按下的血手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散修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将手中的证据呈现于所有人面前。
有从废墟里挖出刻着黑石二字的残碑,有沾着暗褐色血迹的衣物碎片,有被火焰熏黑的农具、锅碗,甚至还有几枚从尸体旁捡到已经锈蚀的铜钱,那是凡民最常用的货币,仙门修士根本不屑使用。
每一样证据,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堆积一起,却形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证据之山。
最后一位证人的出场,将这场证道推向了最高潮,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瘦小男孩,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赤着脚,脸上脏兮兮,但眼睛明亮,在陈三护送下,从广场边缘走出来。
小孩走得缓慢,相当紧张,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当他走到中央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些仙师时,眼中却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恨意。
“我叫阿竹。”小孩的声音稚嫩清晰:“是黑石村人。”
全场再次哗然。
“这么小的孩子……”
“他还活着?”
“他能证明什么?”
阿竹未理会那些议论,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破布,布洗得发白,但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画。
画面简单:一个小人儿躲藏井里,井外站着许许多多拿剑的大人,还有煌煌火光。
“这是……”前排一个女修忍不住问。
“这是我。”阿竹指着井里的小人儿,“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塞进井里,让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我在井里,听到了……”
“听到我爹喊:仙师饶命!”
“听到我娘哭:孩子还小!”
“听到……听到了剑砍在肉上的声音,咔、咔、咔……”
“还有我妹妹的哭声,她才两岁,哭了一会儿,就没声了……呜哇……”
阿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顾不上擦掉,死死盯着高台,盯着凌衡冥,“后来,后来天亮了。”
“我爬出来,村里全是死人,房子都烧没了,烧没了……”
“我爹、我娘、我妹妹,全都躺在那里,身上都是血……”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物,是一个褪色破损的布娃娃,巴掌大小,缺了一只眼睛,肚子上还残留着焦痕。
“这是我妹妹的娃娃,她以前每次睡觉都要抱着,可如今,娃......娃娃还在,妹妹却不在了,我没有爹了,没有娘了,没有妹妹了。”
阿竹将娃娃举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你们告诉我,什么样的妖祸,会只杀人,不碰财物?!”
“什么样的妖祸,会专杀老人和孩子?!”
“什么样的妖祸,会连一个两岁娃娃的布娃娃,都要烧掉?!”
三问,问得全场哑口无言,问得那些刚才还为仙门清剿辩护的修士羞愧地低下了头,问得高台上的凌衡冥脸色彻底灰败。
凌衡冥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影像可以辩称伪造,证据可以辩称栽赃,但一个活生生从屠村现场幸存下来的孩子,他的眼睛,他的眼泪,他的呜咽声,他手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这些,辩不了;这些,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真相。
叶听竹走到阿竹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接着,她抬起头看向全场,最后看向凌衡冥。
“凌长老。”
她的声音很轻,俨然最后的审判,“如今,您还有什么话可说?”
凌衡冥站立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这些都是阴谋,这孩子被人教唆,影像和证据都可以伪造。
但……但他说不出口,台下数千双眼睛正盯着他,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鄙夷、有彻底的不信任。
凌衡冥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这场大典,输掉了新规的推行,更输掉了仙门盟百年来精心维持的正道形象。
这一切都因为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修为尽废,伤痕累累,却硬生生用真相撕开伪道的叶听竹。
他死死盯着她,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最终,凌衡冥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灰败。
“我……”
凌衡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高台上传来。
“够了!”
凌啸天猛地站起身,玄金法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火山般剧烈爆发!元婴期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今日大典,到此为止!”
他目光犀利冷冽,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所有证据,本座会亲自彻查,若属实,定严惩不贷!”
“但在此之前。”凌啸天看向叶听竹,眼中杀机毕露,“扰乱大典、污蔑仙门、蛊惑人心者,按律当诛!”
话音落下,他亲自出手了,迎面而来的不是剑,也不是法宝,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凌空拍下,掌风中蕴含着泰山压顶的灵力,足以将筑基期修士当场震毙!
凌啸天要的,不单单是擒拿,他要完全彻底的灭口。
彻查之前,先让这个知道太多,说得太多的女子,永远闭嘴。
掌风呼啸,瞬间笼罩叶听竹,而她只是站立原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死亡之掌。
叶听竹嘴角泛起一丝近乎解脱的淡淡微笑,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生死……她闭上眼,等待最后的终结。
然而,一道身影再次挡在了她身前,这一次来人并非凌知岳,他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李老根,那个佝偻又瘦弱,刚才还哭泣不止的老人,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叶听竹面前,张开双臂,展成一堵脆弱却决绝的人墙。
“要杀仙师……”
他抬起头看着凌啸天,眼中不见恐惧,仅剩近乎疯狂的平静,“先杀我。”
话音落下,掌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