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水面还有十丈时,她收起叶片符,身体一蜷,摆成一支利箭扎进水里。
“噗通——!”
水花极小,很快被湍急水流淹没,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让叶听竹打了个哆嗦,她未停留分毫,顺着水流方向奋力游到岸边。
三十息到了,她上岸的同一瞬间,头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呜——呜——呜——”
思过崖禁制被触发,警报符箓自动激活,声音传遍半个凌云宗。
叶听竹头也不回地冲进河岸边的密林,她浑身湿透,青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消瘦的轮廓,长发散乱,沾着水草和泥沙,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河水的寒意和刚才的灵力消耗,让她几乎到了极限。
可叶听竹不能停,她沿着三个月前就规划好的路线,穿梭密林。
这条路她用心看过无数遍,通过崖缝透下的天光变化,风中传来的气味差异,还有地下水流的声音方向,于脑海中构建了崖下地形图,如今,这张图成了她逃生的指南。
向左三百步,穿过一片蕨类丛生的洼地,向右拐,绕过一处裸露的岩壁,爬上一个缓坡,钻进一条天然的岩石裂缝。
裂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暗潮湿,伸手不见五指,叶听竹走得很稳,避开松动的石块,躲开垂下的藤蔓,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中的位置。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显现微光,出口到了,叶听竹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凝神倾听,外面传来声音,极其轻微,好像是人声?
叶听竹悄悄探出头,眼前是一个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入口被浓密的树丛遮挡。
谷底散落着几十间简陋的窝棚,棚前传来微弱的篝火,几个人围坐着,正低声交谈,他们正是黑石村的幸存者。
叶听竹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溶洞里供奉玉佩的老人,那个抬尸体的青壮,还有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篝火旁,小心翼翼地将几株草药放进陶罐。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这才走出裂缝。
脚步声惊动了谷里的人,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子,起初满是警惕戒备,但很快,有人认出了她。
“是……是崖上的仙师吗?”那个青壮颤声问。
老人颤巍巍站起身,揉了揉昏花的眼睛,仔细看了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仙师!是仙师来了!”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跪下。
叶听竹快步上前,扶起老人。
“别跪,快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什么仙师,我只是叶听竹。”
“叶仙师……”老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老泪纵横,“您怎么下来了?是不是……是不是被发现了?那些人要抓您?”
“暂时还没有。”叶听竹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这里不安全了,思过崖的警报已经触发,很快会有执法堂的人下来搜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青壮脸色一白,“可我们能去哪?这山谷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隐蔽的地方了……”
“有地方。”叶听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囊,里面装着她这三个月来炼制的所有隐息散和匿迹符,“跟我走,我知道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她看向老人:“阿公,您能走吗?”
“能!能!”老人用力点头,“仙师去哪,我们就去哪!”
“好。”叶听竹转身,看向山谷深处,“所有人收拾必要的东西,一盏茶后,在这里集合,记住,只带最必要的食物、水、药物,其他的一律不要。”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他们相信叶听竹,相信这个二十个月来一直通过那个小小的洞口,给他们送药、送符、送希望的崖上仙师。
叶听竹走到小男孩身边,男孩约莫八九岁,瘦得和根竹竿一般细,但眼睛明亮,他手里还捧着那个陶罐,里面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
“你叫什么名字?”叶听竹轻声问。
“阿……阿竹。”男孩怯生生地回答。
“阿竹。”叶听竹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这些草药,是你采的?”
“嗯,李爷爷说,仙师给的药不够,让我们自己也学着找,我就找了这些,不知道对不对。”
叶听竹接过陶罐,看了看里面的草药:止血的赤苔、退热的梦叶,还有几株石隙草的嫩芽,这些采得相对粗糙,但品种都对了。
她看着男孩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也许,这就是她要找的传道者。
第一个。
“阿竹。”叶听竹蹲下身,和他平视,“想学怎么认草药吗?想学怎么炼药吗?想学怎么救更多的人吗?”
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想!”
“好。”叶听竹点头,“那跟我走,从今天起,我教你。”
一盏茶功夫后,四十一人集结完毕,叶听竹清点人数,确认一个不少后,带着他们走向山谷深处的一条密道。
那是她研究地脉时,发现的一条天然的地下溶洞通道,通向断龙山脉更深处,一个连仙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隐秘盆地。
那里,将是他们新的起点,也是叶听竹护生之道真正开始的地方。
队伍消失密道入口时,思过崖上空数道剑光落下,执法堂的人来了,可他们扑了个空。
崖洞里,只有一副解开的禁灵锁,一个正缓缓熄灭的瞒天禁制阵图,和石壁上那两行带血的刻字。
“仙者护生非杀生。”
“道在守心,不在争锋。”
墙角被苔藓重新覆盖的洞口,就似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曾经囚禁过叶听竹的绝壁,也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远方的天空,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照向这片苦难的大地,也照向这条刚刚开始布满荆棘的护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