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哪怕我永远出不去,死在这崖上,后世无人知晓我曾做过什么,只要他们活着,就值得。”
凌知岳呼吸停滞了,他看着她,尽管修为尽废,身陷囹圄,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跟一粒广袤寰宇中的尘埃,没有区别。
他活了二十五年,信门规、遵法度、求大道、争资源,以为走了一条正确光明的路,如今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他从未问过自己:你修的道,到底是什么?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你活这一生,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门规说:“仙门弟子当以宗门利益为重。”
父亲说:“执法者当法不容情。”
师长说:“修仙者当断凡情绝俗念。”
他信了做了,成了人人称颂的下一任执法首座,可这一切,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一个屠村掠脉视凡民如草芥的谎言。
“叶听竹。”凌知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我今日放你走,你会怎么做?”
叶听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轻淡,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就是逃。”她看着凌知岳,“我做的事,我认。宗门判我终身幽禁,我认。这是我的选择,我的道。逃了,这道就断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况且我走了,下面那些人怎么办?他们需要丹药,需要符水,需要希望。”
“希望?”
“是。”叶听竹回想洞口,“那个小小的洞口,那些米粒大小的丹药,对他们而言,不只是药,是光,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告诉他们,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在乎他们的生死。”
“这光不能灭。”
“所以,我不能走。”
凌知岳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叶听竹,看了很久很久,光芒从铁栅栏斜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投向冰冷的地板。
那影子单薄却挺拔,类乎一株绝壁上顽强生长的竹子,风来了它会弯,雪来了它会低,但根一直扎进土里,从未动摇。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说她道心不坚,因为她的道心,绝非铁石,亦非寒冰,是竹。
这杆竹,柔软却能穿透最坚硬的岩石,坚韧依旧能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扎根,看似易折,实则难摧。
它的力量不来自外界的认可,不来自资源的堆砌,不来自规则的庇护,来自本心,纯粹到极致便坚不可摧的本心。
凌知岳缓缓站起身,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慌,闷得痛,一种前所未有撕裂的痛苦。
一边是二十五年信奉的规则,一边是刚刚窥见的真相;一边是宗门的期望,一边是良知的拷问;一边是铁律,一边是人心。
他该怎么做?
按门规,他该立刻押叶听竹到执法殿公审,定罪处刑;按亲眼所见,他该放了叶听竹,甚至帮她。
可放了她,就是背叛宗门,背叛父亲,背叛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
不放她……凌知岳看向叶听竹。
她依旧跪坐晨光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等待着最终判决,那个早已不在乎的判决。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凌知岳闭上眼,许久,他睁开,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悄悄长了出来。
“叶听竹。”他开口,声音嘶哑,透着一丝决绝,“洞口我会重新封好,封得结实些,禁灵锁的检查,我会安排人每月初一准时来,不会提前,也不会拖延。”
叶听竹微微一怔,抬头看他,“你……”她轻声开口,眼中第一次露出困惑。
“别问。”凌知岳打断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什么都别问。”
他走到铁窗下,看着头顶禁锢的铁栅栏,看着远处那片露出晨曦的天空,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门规是铁律,违令就是违令。”
“你做的事,是罪。”
“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隐入尘埃,“有些罪,或许……该犯。”
将叶听竹亲自送回了思过崖洞窟,凌知岳纵身一跃,消失洞口,铁索桥的摇晃声渐行渐远,洞窟里重归寂静。
叶听竹站立晨光里久久未动,她看着那个被重新封死的洞口,看着腕上的禁灵锁,看着自己映照石壁的影子。
她笑了,笑着笑着,释然的眼泪滑落。
原来这世间,终究不是所有人都瞎了,都聋了,都心死了,还有人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哪怕只是一瞬间,那也是光。
叶听竹擦干眼泪走到暗室入口,石壁依旧冰冷,苔藓依旧湿滑,她知道,在那后面,青竹散人的白骨静坐着,玉石的光芒温柔地照耀着,那些传承静静地等待着。
她要继续炼丹、画符、护生,继续走她的道。
窗外天彻底亮了,罡风依旧呼啸,这一次,风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远处仿佛有春雷隐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