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对的?
凌知岳闭上眼,脑海里翻腾门规。
“仙门弟子,当以宗门利益为重。”
“凡违抗仙门盟令者,皆为敌。”
“私通凡民,背叛宗门,罪当极刑。”
每一个字,他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是他二十五年来奉为圭臬的真理。
如今,这些真理和眼前的一切,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凌知岳睁开眼,看向那个老人,念叨完了,颤巍巍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和叶听竹用的一模一样。
老人小心翼翼地从布囊里倒出半颗丹药,含进嘴里,随后拿起旁边一个草叶卷成的小筒,喝了一口水,动作虔诚得进行着某种仪式。
凌知岳看得分明,丹药入口后,老人脸上痛苦神色缓解了几分,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点点。
真的有用,叶听竹炼得丹药真的救治了这些人。
凌知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心里的某种东西,会彻底崩塌。
他转身准备离开,刹那间,溶洞另一侧传来响动,几个青壮抬着什么东西,从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里走出来,那东西用草席裹着,看不清是什么,但草席缝隙里渗出暗红血滴。
这群人把东西抬到暗河边放下,草席掀开,是一具老人的尸体,瘦得皮包骨头,胸口暴露一个巨大的焦黑伤口,不似刀剑伤,更不像野兽撕咬伤,明显的法术灼烧痕迹。
凌知岳呼吸停了一瞬,这种伤痕,他太熟悉了,离火剑法、焚阳剑诀、雷法……仙门法术造成的伤口,特有的焦灼痕迹。
一个青壮跪在尸体旁低声说:“李伯昨天出去找吃的,碰上了巡查仙师,他们说他鬼鬼祟祟,直接……”
话没说完,声音哽咽,周围响起压抑的哭泣声。
凌知岳站立原地,凝固成一尊石雕。
黑石村被划为禁地后,仙门盟确实派了巡查队伍,定期在南境边陲巡逻,防止妖祸余孽扩散。
可这些人真的是余孽吗?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些逃民,至今没有找到。”
真的找不到吗?根本没人认真找,仙门眼里,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是清剿名单上的数字,是任务报告里的已处理,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
凌知岳的手开始发抖,双眸灌满愤怒,对自己愤怒,对宗门愤怒,对这二十五年来盲目相信一切的愤怒。
他转过身不再隐藏,大步走向那群人,寂静溶洞里脚步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惊恐地抬头,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穿黑色软甲,气息冰冷,他们立刻受惊地后退,将老人和孩子护卫身后。
“你……你是谁?”一个青壮颤声问,手里握着一根削尖木棍。
凌知岳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些人眼中的恐惧、绝望,近乎对仙师的本能憎恨,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凌云宗执法堂弟子。”
话音落下,溶洞里死一般寂静,之后瞬间爆发。
“仙师!是仙师!”
“快跑!他要杀我们!”
“跟你们拼了!”
人群骚动,有人想逃,有人举起简陋武器,有人将孩子死死搂紧怀里。
凌知岳未动,他站立原地,看着这些人在绝境中挣扎的模样,看着他们眼中刻骨的恐惧,这岂是对妖物的恐惧,是对仙师的恐惧啊!对自己人的恐惧!
“我不会伤害你们。”他开口,声音极轻,却奇迹般地压下骚动。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告诉我。”凌知岳看向那个青壮,“黑石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壮死死盯着他,眼眸凝固仇恨,“发生了什么?你们仙师不是最清楚吗?屠村!抢东西!杀人!还要我们说发生了什么?!”
“屠村?”凌知岳心脏一抽,“卷宗上说,是妖祸……”
“妖祸?哈哈哈……妖祸!”青壮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哪来的妖祸?那三个月,村里是死了些人,是有些怪事,可那都是因为你们仙师在地底下抽什么灵脉!地气乱了,井水臭了,庄稼死了,人病了!然后你们就说有妖祸,就派你们来清剿!清剿?那是屠杀!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他指着暗河对岸:“村子废墟,就在山那边!你们自己去看!看看那些烧焦的房子,看看那些埋都没人埋的尸骨!看看你们口中的妖祸,到底是什么!”
凌知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溶洞另一侧岩壁上显现一条裂缝,透进微弱的光,应该是来自外界的天光。
他走向裂缝,穿了过去,外面露出隐蔽山谷,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借着微弱星光,凌知岳还是看清了。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断崖,正是思过崖的崖底,谷底散落着几十间勉强能称为房子的窝棚,更远处,靠近山谷入口处,一片废墟,真正的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罐,地上散落着锈蚀的农具,烧焦的衣物,甚至白骨。
人类的骨骸,星光下泛着森白光泽。有些骨骸很小,明显是孩童;有些蜷缩成一团,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未闻妖气,不见怨灵,仅有死寂,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声控诉。
凌知岳站立废墟边缘,一动不动,风从山谷吹过,带起焦土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的肺,他的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入门时,师父教的第一课:“修仙者,当庇佑苍生。苍生苦,则我心苦;苍生死,则我道崩。”
那时的他深信不疑,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庇佑苍生变成了宗门利益,我心苦变成了道心需坚,苍生死变成了数字。
凌知岳缓缓跪了下来,绝非体力不支,源自某种支撑了他二十五年的东西,这一刻,彻底碎了。
原来,他一直信奉的正道,一直捍卫的门规,一直以为在守护的苍生……全是谎言。
凌知岳闭上眼,眼前浮现父亲冰冷的脸,浮现执法堂那柄玄铁巨剑,浮现叶听竹平静的眼神,浮现溶洞里那些人绝望的脸,浮现这片废墟里的白骨。
原来,他才是那个活在谎言里的人。
天边,第一缕晨光撕开黑暗,照在这片废墟,照着这个跪立废墟前信仰崩塌的年轻执法弟子身上,也照向思过崖被封死的洞口。
光来了,可有些人心里永远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