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竹身侧没有攻击符的典籍,那都被没收了,她开始尝试自己推演。
以护身符为基础,逆向推演:如果这一笔从守转为攻,灵力该如何运转?如果这一处符文从聚改为散,会产生什么效果?
于黑暗中摸索,于苍茫中探寻,每一步都可能出错,但错了就重来,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思过崖第四个月,发生了一件事,那天辰时,送饭绳索没有准时垂下。
洞口里,叶听竹等了很久,直到午时,绳索才姗姗来迟,竹篮里食物也变了,不再是稀粥馒头,仅剩一碗馊了的米饭、两个发霉的窝头,她只看着,没动那些食物。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窝头上长出了绿毛。
叶听竹没吃,此非赌气,她忽然明白了:这是某种提醒,提醒自己的处境,提醒自己是谁,提醒别以为有人会一直关照自己。
她端起那碗馊饭,走到洞口,手腕一翻,将饭倒进万丈深渊,坐回石床,闭上眼继续观想。
饿了三天,第四天,绳索垂下的时间恢复正常,食物变回稀粥馒头,只是这粥更稀,馒头更硬。
叶听竹吃了,面无表情地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咽得艰难,吃完后她擦擦嘴继续观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观想速度变快了,脑海中,推演攻击符雏形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尝试将不同属性符文组合,这是符道中极高深的复合符,需要极其精微的灵力操控,还有对五行生克的深刻理解。
叶听竹灵力无存,仅有一颗真挚的心,“心到了,手到了,符才能到。”这是韩林羽很久以前说过的话,那时她觉得是玄谈,如今懂了。
思过崖第六个月,韩林羽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食盒,只穿了件单薄灰袍,罡风中显得更加瘦削。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看着叶听竹,眼神复杂,“你瘦了。”
叶听竹笑了笑:“这里伙食不好。”
韩林羽沉默片刻:“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终身幽禁?”
“哪怕终身幽禁。”
韩林羽长长叹了口气,他走进洞窟,这是第一次有人走进来,他在石床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
叶听竹走过去,坐他旁边。
“黑石村那六十三人,”韩林羽忽然说:“活下来了四十一人。”
叶听竹的手微微一颤。
“其他的,有的病死了,有的逃散后不知所踪,有的被后续清剿队伍找到了。”韩林羽的声音很轻:“但四十一人,确实活下来了,他们如今隐姓埋名,藏在南境边陲一个小山村里。”
他顿了顿:“我暗中派人送了些银钱和粮食过去,够他们安稳过完这辈子了。”
叶听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禁灵锁,锁环冰冷,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韩林羽摇头,“该谢的是你,是你让他们活下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崖外云海,“听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
“因为张守一师兄?”
“不只。”韩林羽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我早已失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相信。”韩林羽说:“相信这世间有比资源、比修为、比长生,更重要的东西,相信人可以为了一些看似愚蠢的理由付出一切。”
他苦笑:“我年轻的时候,也相信过,后来……后来就不信了,因为不信,才能活到现在,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但此刻。”他深深看了叶听竹一眼,“看着你,我好像又有点想……想相信了。”
说完,韩林羽踏上铁索桥,身影缓缓消失云雾中。
叶听竹站立洞口,久久未动,罡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破旧青衫,她握紧手中竹节玉佩。
原来,叶听竹不是一个人,她守住的那些生命真的还活着,她选的那条路有人懂,这就够了。
叶听竹回到洞窟深处,面对石壁上那行带血的字:仙者护生非杀生。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字迹依然清晰。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字,朝旁边又刻下一行新文字:道在守心,不在争锋。
刻完,叶听竹退后一步,看着这两行字,相当简陋、粗糙,还染着血,但这是她的道,是她在绝壁上用六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根。
竹子的根,柔软却坚韧,能穿透最坚硬的岩石,能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扎下去,等春天来。
叶听竹盘膝坐下,闭上眼,脑海中一张全新符箓正成型着,此非攻击符,亦非防御符,而是一张她从未从任何典籍上见过,完全由她自己推演而出的符篆。
它没有名字,但它有意:护生之意。
黑暗中,叶听竹仿佛看见那张符发光,微弱却坚定,照亮阴冷狭小的崖洞,照亮她心里那片曾经动摇过,但终于站稳的土地。
道心,就在这一刻真正扎下了根,非幼苗,乃竹根,深埋地底,静待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