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竹靠向冰冷石壁,看着云卷云舒,在这里,时间失去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铁索桥的摇晃声响,有人来了。
叶听竹抬起头,看见一道身影出现桥头,是韩林羽,这位传功长老今日未着道袍,只穿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韩林羽走得很慢,罡风吹得他衣袂翻飞,花白头发些许凌乱,他走到洞口,没有进来,只是将食盒放于地上,“里面有些点心,还有伤药。”韩林羽声音有些沙哑:“禁灵锁造成的伤口不易愈合,需每日敷药。”
叶听竹看着他,许久,才轻声开口:“长老不该来。”
“是不该。”韩林羽苦笑,“可我若不来,心里过不去。”他在洞口坐下,与叶听竹隔着三尺距离,就同两位平等的谈话者,绝非长老与囚徒的悬殊身份。
“凌炎被罚面壁静思崖三年。”韩林羽忽然说:“陆铮升任执法堂副长老,下月正式就职,黑石村划为禁地,凡人不得靠近,那条隐灵脉,三个月后会由第二批人马完整取出。”
他一桩桩说着,语气平淡,似乎叙述别人的故事,叶听竹安静听着。
“宗主改判你终身幽禁,已是最大的让步。”韩林羽看向她,“原本,凌衡冥和一众长老坚持要废你全部修为抹去记忆的,是宗主以顾及祖上微功避免外界非议为由,硬生生压了下来。”
“祖上微功?”叶听竹微微蹙眉。
“你不知道?”韩林羽有些意外,“你祖父叶守拙,曾是宗门外门执事,二十年前魔道偷袭山门,他率外门弟子死守南麓哨塔三天三夜,力竭战死,为内门援军争取了时间。战后,宗门特许叶家后人一人直入内门,这便是你当年能以三灵根资质直接进入内门的原因。”
叶听竹怔住了,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件事,父母早逝,她是由族中叔伯养大,只知道祖上有人曾在凌云宗任职,不知详情。
“宗主以此为由,说若对功臣之后处置太过,恐寒了门下弟子的心。”韩林羽叹了口气,“再加上此次黑石村之事,虽已封锁消息,但难保没有风声走漏,若再将你重罚,外界难免猜测,对宗门声誉不利。”
原来如此,并非怜悯,亦非公道,此乃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叶听竹低下头,看着腕上禁灵锁,昏暗光线里,锁环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长老。”她忽然问:“您觉得,我做错了吗?”
韩林羽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外罡风都静止了,“若以宗门利益论,你大错特错。”他缓缓道:“若以本心论,你没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灰尘,“但这世间,本心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说着,便走到铁索桥头,又停下,回头看了叶听竹一眼,“听竹,思过崖虽苦,也是个清净地,这里没有宗门纷争,没有资源掠夺,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你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吧。”
话毕,韩林羽踏上铁索桥,身影缓缓消失云雾中。
叶听竹站立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铁索桥重归寂静,她走回洞窟,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瓶上品金疮药,点心还温热着,散发淡淡甜香。
叶听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她不得不放下点心,走到石床边盘膝坐下。
禁灵锁的疼痛依旧清晰,经脉里,残存灵力缓慢流转,叶听竹闭上眼,试图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发现灵力一触碰到禁灵锁,便会狠狠弹回,震得气血翻涌,她睁开眼苦笑,连最基础的修炼都不行了。
望向洞口那本《清心咒》,那支秃笔,那块石板,这就是她叶听竹余生的全部:抄写、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死在这绝壁之上。
洞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思过崖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和永无止境的呼啸罡风。
躺在石床上,叶听竹睁着眼,看向洞顶渗下水珠,一滴一滴砸向地面,声音极轻,这些,在死寂的洞窟里,清晰得可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族中老人常说的一句话:“竹子空心,故能挺直。”
那时她不懂,如今,好像懂了一点。
叶听竹翻了个身,面朝石壁,蜷缩起来,禁灵锁锁环硌着胸口,冰凉刺骨。
黑暗中,她轻声对自己说:“叶听竹,你要记住,记住黑石村,记住那些举起的手,记住这腕上的锁,记住你是谁。”
洞外罡风呜咽,如泣如诉,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