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
火线穿透两层符箓,第三层堪堪挡住,残余热力依然将叶听竹后背灼伤,烧得一片焦黑,她护在身下的外门弟子除了惊吓,毫发无伤。
凌炎收剑而立,脸色复杂,他赢了,但又一次胜之不武。
全场再次寂静,这一次,连议论声都没有了,所有人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演武台上艰难起身的女子。
她后背衣衫破碎,皮肉焦黑,却还在温声安慰颤抖哭泣的外门弟子,“别怕,没事了。”
高台上,执法长老凌衡冥怒极而笑:“好好好,好一个舍己为人的巽峰弟子!传功长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韩林羽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应。
宗主凌啸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明明白白地传遍全场,“叶听竹,你两次为救外门弟子放弃比赛,是觉得我凌云宗同门相残,不顾弟子死活吗?”
这话极重,顿时,场中气氛凝固冻结。
叶听竹跪倒在地,背上灼伤让她声音微颤,却仍然吐词清晰,“弟子不敢,山巅之竹生于石缝,知其艰难。修行者若只见自己凌云,不见脚下泥土,这凌云,终是虚妄。”
“好一个不见脚下泥土。”凌啸天缓缓起身,“那我问你,若今日是魔道入侵,你身后是千百同门,而你面前是一个必死的凡人,救他,便会延误战机,导致护山大阵无法开启,你救?还是不救?”
这问题就是夜幕中一道惊雷,迅猛闪现,劈向每个弟子心头。
叶听竹沉默了,许久,她抬起头来,双眸中蕴有一丝迷茫,更多的是九分清澈的坚定,“弟子不知,但弟子相信,若真有那一日,我的选择,不会是错的。”
“凭什么相信?”凌衡冥厉声质问。
“凭本心。”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沉甸甸地坠向每个人心底。
凌啸天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好一个凭本心!叶听竹,你虽两战皆负,但本座许你进入败者组复活赛。”
满场哗然。
败者组复活赛是小比为运气不佳提前遭遇强者的弟子准备的第二次机会,历来,只有表现突出虽败犹荣的弟子才能入选。
叶听竹两战皆因救人而败,严格来说,并非实力不济,但,在推崇争强好胜的凌云宗,这理由确实难以服众。
“宗主,这不合规矩!”凌衡冥直言抗议。
凌啸天淡淡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凌云宗立宗三百年,并非靠所谓的无情大道,记住,是薪火相传。叶听竹今日所做所为,或许愚钝,但这份愚钝,比许多聪明更难能可贵。”
他目光扫过全场年轻面孔:“你们记住,修仙修的是长生,不是畜生。若为了长生便舍弃为人之本,那便修成了魔,不是仙。”
这番话映着暮鼓晨钟,声声幽远,诸多弟子陷入沉思。
叶听竹怔怔跪于台上,背上的伤还在灼痛,似乎心头缓缓涌上一股温润暖流。
“谢宗主。”她深深叩首。
接下来的比赛,叶听竹一路跌跌撞撞,败者组中她不再保留,将符箓与基础法术运用得出神入化,连胜四场,闯入败者组决赛。
此番,她的对手,正是第一轮击败她的赵崇年。
两人再次站上演武台,赵崇年神色复杂,“叶师妹,这次我不会留手,你也不必再救什么人了吧?”
叶听竹微微一笑:“赵师兄请全力施为。”
这一次,叶听竹依旧以防御起手,节奏全然不同,每当赵崇年刀势将尽未尽之时,她便恰到好处地反击一道水箭或藤蔓,不致命,但能精准地打乱他的呼吸与节奏。
三十六个回合过后,赵崇年焦躁再起,又欲使出断海招式。
显而易见,叶听竹早有准备,在他蓄力之时,七道冰锥破空而出,直击他周身七处大穴。
赵崇年不得不中断刀招,挥刀格挡,刹那间,叶听竹身影随风,出现他身侧,一指点着他手腕内侧。
“铛啷啷啷——!”掷地有声,双刀落地。
“巽位叶听竹胜!”
赵崇年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叶听竹,忽然抱拳,“师妹深藏不露,赵某心服口服。”
叶听竹还礼:“承让。”
至此,她以败者组第一身份,重新杀回正赛十六强。
夕阳西斜,最后一场十六进八比赛结束时,公布了入围名单:离峰凌炎、乾峰凌御风、震峰凌寒、巽峰叶听竹……
眼前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叶听竹,两度因救人而败的愚善弟子,成了本届小比最大一匹黑马。
夜阑更深,叶听竹独自来到后山竹林,她寻了处青石坐下,运转灵力,修复后背灼伤。
月光如水,洒向翠绿竹叶,泛起银白光晕,竹叶沙沙作响,似乎低语无数。
“值得吗?”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不必回头,叶听竹便知是传功长老韩林羽,这位老人平日深居简出,很少过问宗门事务。
“弟子不知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叶听竹轻声道:“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韩林羽走到她身边,席地而坐,“你可知,今日若宗主不给你机会,你便与小比前八无缘,筑基丹和藏经阁秘法,都与你无关。”
“知道。”
“那你可知,你灵根只是中品三灵根,若无筑基丹辅助,筑基成功率不足两成?”
“知道。”
“既知道,为何还要救人?”
叶听竹沉默许久,竹影摇曳,夜虫唧唧,终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跟面前竹节一般清晰,“长老,弟子六年前入门时,是个杂役。”
韩林羽微微一怔。
“那年冬天,我在后山砍柴,失足跌落山涧。”叶听竹望向月光,“冰水刺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一个路过的外门师兄跳下来救我,他因此误了当年的外门大比,失去了晋升内门的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那位师兄在外门蹉跎了数年,终因年龄过大,未能筑基,最后黯然离宗。离宗那日,我去送他,他说他不后悔,因为,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救人。”
韩林羽目光幽深:“那位师兄叫什么?”
“张守一。”
韩林羽身躯不可揆度地一震,良久,长叹一声:“原来是他,难怪……难怪。”
“长老认识张师兄?”
“何止认识。”韩林羽望向竹林深处,“他是老夫的记名弟子。”
叶听竹愕然。
“守一这孩子,心性纯良,资质只是一般。”韩林羽缓缓道:“我曾劝他,修仙界弱肉强食,善良要有锋芒。他说:师父,善良还需要理由,那便不是善良了。”
老人转头看向叶听竹:“你很像他。”
叶听竹低头:“弟子不敢与张师兄相比。”
“不,你比他更清醒。”韩林羽道:“守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是明知可为而不为。今日演武台上,你本有能力胜赵崇年和凌炎,却选择了救人。这并非愚善,是选择。”
老人站起身,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听竹,这条路很难走,修仙界人人争仙阶,争渡。你的善,在许多人眼中是伪;你的让,在许多人眼中是懦。你会遭遇不解、嘲讽、排挤,更甚至背叛,即便如此,你还要一如既往的坚持下去吗?”
叶听竹也站起身,背上的伤还在痛,她站得笔直,“长老,弟子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至少今日,至少此刻,弟子想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韩林羽笑了,笑容中蕴着欣慰,亦藏苍凉,“好,记住你今日的话,明日四强赛,放手去战吧。让那些认为善者弱的人好好瞧瞧,真正的道:不在争,在守。”
老人飘然而去,留下一句轻叹声回荡竹林,“守一,你看到了吗?这世间,终究有与你一样的人。这条路,她不孤单。”
竹影婆娑,月光如洗,叶听竹抚摸着腰间竹节玉佩,这是张守一离宗前留给她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她望向夜空,星辰点点,忽然明白了:原来,真正的道,不在外求,而在内守,守住本心,便是守住大道。
叶听竹闭上双眸,周身泛起柔和白光,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
夜还长,路还长,明日又将是一场硬仗,至少今夜,有竹相伴,有月相照,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