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意义。”“北淼”笑容依旧,却几近机械地重复棒读。
他的眸子再次望着冰儿,那双眼里没有烈火、没有炽热,只有沉重的、如沉底海洋般令人窒息的悲伤和不甘。
他说:“你不是‘小雪’,也不是我妹妹。”
他说:“不管我怎么做,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救不了心爱的人,也得不到亏欠的人。
究竟是什么驱使他来到这个世界?
支撑他仍旧存在于世的“锚”,到底是什么?
冰儿第一次感觉到,这世界上还有比恶水附身更刺骨的寒意。她从那寒冷中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她很熟悉、又或者说太过熟悉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而它的名字,叫做“孤独”。
她忽然无法再对这样的“北淼”加以怀疑和警惕,转而避开“北淼”的视线,略微后撤,将头盔从他手中抽离。
“北淼”还未反应过来,冰儿便将头盔单手托举、做了两次抛接,一副命令的口吻,说道:“好吧,我不反对。但是至少有件事,我们还可以去做,不是吗,自称不是绅士的绅士先生?”
从悲伤转为惊讶、最后变为释然笑容的一系列表情变化在“北淼”脸上显得颇为滑稽,他很快理解了冰儿的意思,侧过身做了个并不标准的“女士优先”手势,笑着调侃:“不怕我真的带你远走高飞吗?说不定我那儿的待遇会更好。”
“稍微有点吧。”跨上摩托车后座时,冰儿说,她双手拿着头盔,小幅耸肩,转了转双瞳,“但我了解小北哥,他还不至于到这种卑鄙的程度。”言罢,她套上头盔,抬手在眼前往下一滑,盖上目镜,也不跟“北淼”客气,双手十分自来熟地环上他的腰。
“北淼”对冰儿的形容再熟悉不过,本想心里暗自感叹,谁知那些话在他用力启动发动机时莫名地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去:“你们两个、真不愧是兄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
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北淼”将一股并没有多少威胁性的火气发泄在几次拧油门的轰隆引擎声里,带着冰儿沿着海边的大路、朝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潮起潮落,黑色的摩托呼啸着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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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环海的公路骑行了很久,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他们也没有怎么说话、聊天,就只是迎风享受高速驰骋带来的感官刺激。冰儿不得不承认“北淼”是对的,这的确比坐跑车兜风有趣得多。北淼带她出去逛的时候顾及得太全,因此从不敢开太快。相比如兄长稳重成熟的北淼,“北淼”在此刻其实更像是她的朋友:没有限制、没有顾虑,畅快地尽情玩乐,放肆地表达自我。
可冰儿一想到北淼对她说的那些“故事”、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北淼”在这次面谈中所代表的意义,又觉得如此悲哀。他们让自己与这个“北淼”见面的目的,无非是想利用她说服“北淼”加入光影战队,帮助他们消灭邪恶势力。但他们或许并没有设身处地想过,她——冰儿、不,小雪——在那个人心里意味着什么。诚然,这是一种策略,可又何尝不是在揭露伤疤。她想,如果“北淼”有机会再次见到他的妹妹,那个小雪一定会过得更加幸福,因为,她的哥哥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她。
冰儿曾埋怨北淼对她弃之不顾、责怪他不懂她的身不由己、不理解她深陷黑暗的苦衷;如今,面对“北淼”,她却深深感到共情,无可指责、也无从嘲讽,心中溢出的满满都是同情与怜悯。对以前自诩正义、说一套做一套的北淼,她只想推开;对面前这个不论正邪、一心只想要赎罪并付之于行动的“北淼”,她只想给他一个拥抱。
因为“北淼”不是北淼,他和她一样,受过十年的伤、吃过十年的苦。
冰儿在后座如此胡思乱想时,“北淼”已经停下了摩托车。他们来到一座半开放式的海湾餐厅,餐厅的后方连着沙滩,且配备有专属的座位、太阳伞和躺椅,服务也相当齐全周到。
托北淼的福,冰儿的衣装总是显得高端雅致、同时也不失冰儿自身的特点:安静柔和、坚强锐利。因此,她轻而易举地融入到了这样的高级场所之中。
而“北淼”则仍是那副机车套装,就好像他衣柜里只有这套衣服似的:黑皮夹克拉得老高,却又敞开拉链;里头白色的内衬顶扣永远都扣不上,颇有一股浪子的气质;潮流的休闲皮裤更不用说,裤头还挂着根和西钊们同款的金属链条,走起路来别提有多亮眼;还有他那舍不得碰水的黑色皮质短靴,用他自己的话说:你能走什么样的路,取决于你穿什么样的鞋。
不过这句话在被“西钊”用一句“你能穿什么样的鞋,取决于你身上有多少钱”给调侃一番之后,他就再没有说过了。
虽然“北淼”整个人的气场和高档餐厅的奢华风格完全不搭,甚至有些违和,但他的钱包意外地符合这里的消费水准。他阔绰地用一沓钞票包揽了室外的所有区域,并在询问冰儿的喜好之后点了最豪华的套餐。他们被服务员领到沙滩,挑选最佳的观海位置坐下。对于等待餐点期间的餐前饮品,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给我一杯热橙汁。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却也只是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一开始,“北淼”还担心这会是一场官方的、正式又无趣的“正义谈判”,之后他又担心小雪面对一个陌生的“小北哥”是否会觉得尴尬,北淼肯定对小雪说过他们的事。直到热橙汁递上来、冰儿握杯伸手、朝他做碰杯手势之前,他都不知道应该和小雪聊些什么。可是当两个精巧漂亮的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时,这些顾虑忽然之间就被什么东西吹散了。
“北淼”本以为谈论影界、谈论那些痛苦的过去,会让小雪感到不适甚至于反感,然而,令他们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关于这个话题他们竟然能“相谈甚欢”。
老实说,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印象中跟着金村召唤人的那个小雪是个非主流小女生,行事直爽冷酷、心善却也毒舌,“北淼”几乎没怎么见过她笑的样子。而这里的小雪,笑起来很不自然——这并非贬义。他的意思是,那种神态更像是很多年没有笑过、或是没有办法露出笑容,最近才开始学习这个表情的“不自然”。他很喜欢这种真实感。因为从那个笑容里他看得出来,小雪在慢慢地、慢慢地感受温暖。
由于都曾在影界生活,他们拥有的共同话题比预料中多得多。从界王的失败,到平日里的训练;从埋怨北淼,到吐槽正义,他们可以无话不谈。仿佛那十年、那三千六百五十天的苦难在今天、在这个下午、在此时此刻,浓缩成了一杯甜甜的热橙汁,每一件难以启齿的心酸往事都变为一粒粒饱满的果肉,在他们一次次举杯中吞咽下肚。
太久了,“北淼”想,他已经太久没有将这份苦闷宣泄出来了。“西钊”会听,可他不会懂。只有、也只能是这个世界的小雪,才能真正理解他的不甘、他的执念、他的一切。他忽然很嫉妒北淼,嫉妒他还有机会弥补错误、嫉妒他可以拥有小雪的未来。他多希望面前的人就是他的妹妹,这样他就可以拉着她的手,骑上偷来的摩托车,毫不犹豫地开往世界的尽头。
但他不能、也不会。因为换一种角度,他不希望他的小雪和他一样在影界承受十年的苦痛。如果一定要作出选择,那他宁可待在黑暗中的人是他自己。
这是一个承诺的重量、也是他食言的报应。
餐盘和杯子见底,玻璃的反光映出冰儿胸前的海螺吊坠。“北淼”的一声长叹消散在海风中,没有被整理散发的冰儿听见。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连时空夹缝都没能抹去的老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依靠在一起的孩童,一男一女,笑得很甜。照片有许多折痕,甚至还有些发黄开裂,像是被狠狠地蹂躏过,又小心地被打开、压实、珍藏。
那是他十年间无数伤痛中唯一的慰藉、无尽黑暗里唯一的曙光。
当他再次看见小雪肉眼可见变得更为自然的笑容、看到她不知多少次抬手捏住胸前的海螺,一种微妙的、犹如涨潮漫过胸口一般沉闷的情绪在他心头升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他之前绝对不会也没有过的念头:
该放手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方才那种沉闷感迅速消失,仿佛脚上捆着巨石、带着他一同沉没海底时,有人割断了绳索。石头沉底、他无比轻松快活地浮出水面。
“北淼”意识到,这种感觉的名字叫“释怀”。
他问冰儿:“假如,你是我的那个小雪,当你知道我死了,你会觉得难过吗?”
冰儿对这个问题思考得很认真,不久后,她移开目光,转而仰头看向苍蓝的天空和厚重的积云,说道:“如果是我,也许不会。”
“北淼”的神色有一瞬失落,冰儿却将视线挪回他身上,一本正经道:“但我不会忘记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小北哥。我会为你哀悼。那段短暂的时光、无论如何都无可替代。我愿意相信,她也是……也会是这么想的。”
“北淼”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冰儿见他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似乎有些难为情。海风又吹乱了她垂落过肩的直发,她只好低下头稍作整理;“北淼”趁这个空档下意识伸手,想要拿起杯子喝光最后一口橙汁。
然而就在此时,一件匪夷所思、却似乎在情理之中的事发生了:“北淼”的手仿佛幽灵般径直穿过了杯子。当他再次尝试时,却又一如往常地将杯子拿了起来,就好像刚刚的那一刹那只是他可笑的幻觉。
但“北淼”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不是他的幻觉。他放下杯子,反复端详自己的手,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他刚刚不应该用“落石”比喻“释怀”的,他错了,错得是在离谱。
被割断的不是拉他下海的巨石,而是保他安稳的“船锚”。
他终于、连自己也救不了了。
“小雪。”他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苦涩与自嘲,“告诉他们,利用你拉我入伙这个计划,他们成功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