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淼”稍稍前倾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分毫之差,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笑容晦暗不明:“我说过了,没有人逼你。你怎么选,是你的事。就算你现在跑出去暴露一切、告诉他们真相,我也不会阻止你。当然,如果你可以的话,你现在早就不在这里了。”
“‘北淼’,你——!”
也不等西钊再说什么反驳,“北淼”便严肃了神情,抬手用大拇指朝巷子外的球场指了指,打断西钊的话,示意他开始行动:“行了,废话少说。如果不想因为‘效率太低’,导致我们得加班加点、到处拿针扎人脖子的话,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西钊的视线甚至不愿在“北淼”身上多耗一秒钟。他侧身扭头的瞬间,野兽的毛发开始便在身上生长;他踏出巷子时,已然是一副雪獒凶兽的模样。他的意识逐渐远去,直到最后都心里在问那个不会给出回答的人:你已经知道了吗?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
北淼和坤中赶到时,“西钊”已经站在球场外,手插裤袋、胸前仍背着那个小挎包,神色平淡地观察正在袭击球员的异能兽。
似乎是感知到北淼二人的到来,“西钊”目视前方、径直往战斗的中心走去。他没有使用召唤器、也没有拿出晶片,雪獒的印记在他信步行走的过程中印刻于腰部,铠甲随着比以往灰暗些许的白色微光逐渐从腰胯覆盖至“西钊”全身。接着,几乎走到异能兽面前的他行云流水一般抬起手直截了当地给了它一拳,力气之大,将正咬住受害人脖颈的异能兽都震得松开口,踉跄地后撤两步。
“西钊!我们来帮忙!”
坤中正要召唤地虎铠甲,却被北淼拦下:“你去疏散人群,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异能兽的目标是五行村后人,可能不会和我们纠缠,需要有人牵制他的行动。”
见北淼说得有理,加上有雪獒铠甲和黑犀铠甲同时作战,坤中便不再怀疑什么,点了点头便挥手大喊,引导人群往正确的方向逃离。
而北淼则毫不犹豫地召唤铠甲,朝两只“雪獒”的方向快步小跑,转动腰带唤出水甲盾,在雪獒铠甲的震雷斧第二次向异能兽胸口斩下时闪现在它面前,抬臂格挡住那力道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斧与盾相接的沉重铿锵声令雪獒铠甲动作僵住一瞬,北淼趁此机会甩臂将震雷斧掀翻在一边,挥拳尝试用水甲盾的锐利尖角进行突刺。但雪獒铠甲意外地敏捷,即刻下压震雷斧,以斧面为盾成功格挡,并展开弓步向前推进,对北淼施压。与此同时,在北淼身后的异能兽也进入狂暴状态,高举手臂毫不留情地以利爪在黑犀铠甲的背部擦出闪耀的火花。北淼恨自己忘了西钊作为异能兽时根本认不出他,水甲盾的进攻顷刻间被破,来自异兽的重击让他身体不稳,一个侧滚翻跪倒在地。
雪獒铠甲、或者说,“西钊”,非常入戏地质问道:“北淼,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护着它?让开。”
“……”
明知故问。这也是你们的诡计之一吗?
北淼踉跄起身,恨不得下一拳就砸在那副冒牌铠甲的脸上。但快速向他袭来的不是雪獒铠甲的震雷斧,而是异能兽的獠牙。好在他黑犀是防御型重甲,没能让它得逞。但对异能兽的身份心里十有八九有底的北淼已经拿不出攻击它的勇气了。他的目的只是让“西钊”召唤雪獒铠甲。剩下的,他只能随机应变。就在异能兽即将再次挥拳展开攻击时,北淼的视线越过异能兽,清晰地捕捉到它背后映在空中的白色符文边框,而那方框中的字他再熟悉不过:削。
震雷削。
糟了,这个混蛋想干什么!北淼瞬间警铃大作。他与“西钊”的距离不算近,以他现在的体力冲过去阻止必杀帖肯定是来不及了,那就只好——
说时迟那时快,苍白的震雷削伴随雪獒的怒吼卷起浮尘直奔异能兽而去,北淼顿感身上的一切痛觉和迟缓烟消云散,那般能与梦中拉住坠崖西钊相匹敌的敏捷驱使他的身体按住异能兽的肩膀与其交换位置。就在这瞬间,可谓最强防御的黑犀铠甲硬生生地接下了雪獒铠甲的震雷削。强烈的冲撞将北淼和异能兽一同击飞了几米远,无意识松开的手让他和异能兽分别摔倒在两侧。背部的二次重创即使是防御型的黑犀铠甲也承受无能。落地不久后,铠甲的能量便急剧衰竭,仅仅几秒便自动解除。
被光影能量的冲击而吸引的坤中终于注意到远处混乱的战况,令他困惑的是,北淼居然挡在异能兽面前,替它接下了雪獒铠甲的必杀帖。坤中不禁皱起眉倒吸凉气。要知道,他之前可是体验过西钊那把震雷斧劈下来有多痛的。那时西钊肯定都没使出全力,即便如此他还是在ERP诊疗室躺了好几天。更别说、更别说他的必杀技——震雷削——搞不好可是会没命的啊!为什么?坤中不明白北淼为这只异能兽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执着。难道说北淼真的觉得那只异能兽是正牌的西钊,而现在穿着雪獒铠甲的人……是影界的间谍?不可能,影界的冒牌货怎么可能召唤得了光影铠甲?
眼看躺倒在地的北淼狼狈地撑起半个身子、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坤中也不再多想,冲向前打算搀扶。然而从雪獒铠甲中传出了坤中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吓得坤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坤中,小心!”
雪獒铠甲侧身挡在坤中面前,双手握住震雷斧,斧柄正好抵住异能兽挥向坤中的锋利兽爪。他将震雷斧用力抬起,迫使异能兽失衡后撤,倾斜斧刃对着异能兽的胸口顺势就要再次蓄力一招震雷削。谁知一对刚金利爪交叉在震雷斧下,挡住雪獒铠甲的二次必杀。“西钊”定睛一瞧,是坤中召唤出的地虎铠甲。虽不在他的计划内,但这点插曲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西钊,等等,先别封印它!不是说、它的本质也是人类吗?我们把它抓回去、让美真姐和东杉哥好好分析分析。而且、而且……”坤中一边招架异能兽的攻击,视线一边不停往依旧半躺在地的北淼那里瞟,“而且北淼说,那个异能兽……它其实、其实——”
“其实是‘我’,对不对?北淼觉得,那只异能兽,是真正的‘西钊’。”藏在雪獒铠甲下的“西钊”露出无法觉察的笑容,说出口的话语却带着质问,语气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味道,“可是、坤中,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相是恰恰相反的呢?”他紧握震雷斧,由下而上分开纠缠的二人,以重甲的强势将坤中护在自己身后,巧妙地让摇晃着站起来的北淼和咆哮的异能兽在同一侧。
“西钊”回过头,即使情势紧急也能听出他的语重心长:“被影界替换的、也许是北淼。我一直不愿面对这种可能性,直到今天亲眼看到他……”
坤中看着与异能兽站在一边的北淼,又看向“西钊”,他觉得“西钊”的话好像说得通,又好像有那么一点违和,但面甲的遮蔽让他无法通过“西钊”的表情揣测他的心理,这反而让坤中的脑子更加混乱。
“西钊”没有在意坤中的沉默,掐指一算,时机正好。他微微转头望向无人在意的巷子角落,对着那片阴影不着痕迹地小幅点头,接着又对坤中提出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北淼没有说谎:异能兽确实是‘我’,只不过、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属于影界的我。在‘恶魔游戏’*里,只有恶魔的话是半真半假。说不定,北淼一直在和那个‘西钊’演戏。就像……”
(*参考游戏《锈湖:根源》中的恶魔游戏)
“西钊”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就在此时,“北淼”的干涉使得西钊的异化逐渐恢复,而雪獒铠甲也在同一时间主动解除。于是,不同世界的二人,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出现在了同一世界。西钊和北淼一样狼狈,紧攥着胸口的衣物,试图缓解方才被震雷斧重击的疼痛;“西钊”则撤下握斧姿势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眼里除了淡然甚至带着些冷漠。
此情此景,直接让北淼和坤中看愣了神,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禅定印”——坤中是讶异这世界真的有“第二个西钊”,北淼则警惕起这番闹剧的真实目的。坤中跟着西钊解除铠甲,而北淼的目光由始至终就没有从变回正常人类的西钊身上挪开过,他张口想喊西钊的名字,但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疼,本就大病初愈,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尚未平复呼吸的西钊在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向北淼。仅仅只有那一瞬间的对视、仅仅只有那一个眼神的交流,仿佛“心灵感应”重新建立,他们即刻确信:面前的并非镜像,而是那个他们朝思暮想的、于心有愧的人。
但北淼很快发现,西钊看着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十分复杂、五味杂陈,几乎无法用确切的词句形容。有不舍、有愧疚、有悲伤——如果不是北淼的错觉,西钊的眼里似乎还有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无可挽回的决心。
……决绝?
北淼还没来得及多想,甚至都没和西钊说上一句话,坤中还在那边感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钊的眼里就已经燃起一不做二不休的决意。他忍着胸口的疼痛迅速绕到北淼身后,臂弯架住北淼的脖颈,将握在手中许久的针管扎向他的颈侧。
“北淼!!”坤中大喊着,却已是阻止不及,针管里的鲜红液体肉眼可见地被迅速推进。
“……北淼,你别怪我。”
在意识到这是西钊贴着他的耳朵对他低语之后,北淼便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浸湿了他的衣领,又刺进他的皮肤、侵入他的血液,疯狂啃噬他的骨髓、剥夺他的意识、撕扯他的灵魂。他顾不得问西钊“为什么”,也思考不了“怎么办”,只能任由五感逐渐衰竭,直至一切坠入黑暗。
见此情景,坤中激动地想要冲上去,却被“西钊”抬手拦住:“小心!说不定是苦肉计。我们受过的教训……已经够多了。”
“可恶!”坤中又急又气地跺了跺脚。
对外界的事物充耳不闻的西钊在推空针管之后,慢慢松开钳制北淼的手,北淼便如断线木偶摔在地上昏迷不醒。他垂眸望了一眼北淼后领上的血污,祈祷这个方法能够奏效——这是他唯一的赌注,也是他唯一的忏悔书。
西钊没有抬眼看向对面的二人:他邪恶的镜像、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在他的计划成功之前,他依旧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阳光之下接受审判。他将黑色的半脸面罩拉上鼻梁、缓步后退,在坤中挣脱“西钊”的手臂冲上来之前消失在了黑暗中。
“西钊”在远处观望着一边手忙脚乱搀扶北淼、一边焦急忙慌联系美真的坤中,低下头让刘海的阴影遮住自己的表情,几不可闻地说道:“还剩……三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