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北淼并不担心,如西钊所说,那家伙是个成年人,还是重甲雪獒的召唤人,仅仅是不装备铠甲的两拳就能把小嵩干到医院,这种人还会出什么事?北淼只不过就是想图个心安,他不懂为什么西钊理解不了。北淼从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倒进平口玻璃杯,又转身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
也许是冰镇可乐浇灭了北淼的火气和理所当然,他开始思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北淼并非一开始就决定对西钊“全副武装”,只是因为西钊太过于随性,习惯把自己至于较低的位子,几乎不会提出什么诉求——除了在餐桌和在床上。因此,很多事都是北淼代为操办,西钊也几乎没怎么提过反对意见——说真的,什么“不用太操心”“这样会不会太过了”,这些理由能称之为反对吗?北淼不满地想,将喝空的玻璃杯磕在茶几上。他亏欠西钊那么多,不得逮着机会就宠?什么衣食无忧、环球旅行那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让西钊感受到自己在一个“被爱”的氛围之中,好好洗刷从前待在影界的阴霾。
但渐渐的,北淼发现西钊手中那个小小的“圆圈“似乎没办法困住他。这家伙总是想着尝试各种事物,很多都不在北淼的监督下。北淼好歹也是在社会闯荡过的人,但西钊不是啊,在他眼里西钊曾经的影界生活和人类社会就是两个世界,想想也很简单,军事怎么能和人文比呢?所以他才担心西钊哪天一个不留神就“中招”。被骗钱就算了,人要是都给骗走怎么办?会打架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话还要ERP做什么,抱着光影石冲进人家影界老巢不就完了。
然而北淼的这种想法并没有传达给西钊。西钊依旧认为自己能够处理好突发情况,也有足够的底子让他体验更多人类世界的乐趣。于是北淼只好在西钊外出时隔三差五给他打“查岗”电话。最开始的时候西钊很快就接了电话,给北淼报平安,但过了几周,电话的等待铃声变得更久,北淼多少也能听出来听筒中西钊表现出的无奈,即便有些不耐烦,那时候的西钊至少还会接电话。但随着北淼因为西钊的态度拨打次数变得频繁,西钊索性就直接不接电话了,等到事情办完才会给北淼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这无疑是个恶性循环。
西钊第一次不接北淼电话那天他们就差点吵起来,也不知是西钊脾气好还是北淼懒得吵,那次争论最终不了了之。也就是那天之后,北淼才决定给西钊的手机装窃听器和追踪器。北淼至今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有问题,要是真的有,那西钊也不能全身而退。西钊应该知道,人类社会非常复杂,只有北淼能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和方向、只有北淼能在这鱼龙混杂的世界上护他周全。
……不是说,“只有我的手,能带你回头”吗?
可他到底该怎么告诉西钊自己的想法呢?虽然每次他都直抒胸臆,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西钊就是听不进去。难道是自己的表达方式和时机不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彻底谈崩分手吗?好吧,不至于这么严重。要是西钊真的特别抗拒,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好好谈谈,他让步就是了。
不过,人好歹回家啊……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响起。北淼迅速起身拿出裤袋里的手机。他第一反应是西钊打来的电话,但余光一眼就看见茶几上依旧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手机零件,而屏幕上又是区号开头的号码——座机?还是公共电话厅?意识到大概不是西钊之后,北淼瞬间泄气,甚至没有接电话的欲望。直到同样的号码拨打了第二次,北淼才予以重视。
根据北淼的经验,真正有事情想要找你的人,不管你是拒接还是漏接,都会再次尝试。北淼并不认识这个号码,犹豫几秒后,他还是按下接听,礼貌地“喂”了一声。然而听筒内的声音让北淼全身一震,整个人反应都慢了半拍。
“北淼,是我。”
“西钊?”北淼一向很容易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直线上升、涌向头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毫不犹豫地问道,“你在哪?”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回答北淼这个问题,只是陷入几秒钟的沉默。北淼可以清晰地听见背景里喧闹的人群和车流,偶尔还有几声收银枪的滴声。或许是在某个超市的公用电话,北淼猜测。正当北淼耐不住安静准备开口时,不同于平日的温和沉稳,那人有些颓然沙哑的声音传来,让北淼觉得熟悉又陌生。
“北淼,我不明白。你做的这些,到底是觉得亏欠,还是对我有感情。这让我很困扰。”明明是个疑问句,尾音却没有上扬,甚至听不出起伏和情绪,“我还记得,我们曾经是心意相通的,虽然我不懂,但我能感受得到。然而现在……我想你的做法,有些本末倒置了。我无法接受你的‘过度补偿’。所以——”
什么?
北淼想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堵住他的喉咙,夺走了他的声音。
“我想了很久,关于我们、关于这段关系。它固然珍贵,我也明白你的初心,但……我想,喘一口气。这段时间,我们还是……”
“西钊。”北淼从对面的苦笑里猜出了他绝不想听到的后半句,即刻厉声打断,试图挽回什么,“你在说什么傻话?快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没有必要——”
“北淼。”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冰冷,而北淼在悬崖边挣扎着紧抓某人的手却愈发滚烫——他要抓不住了。
“……别说出来,西钊。”
“分手吧,北淼。”不顾北淼低声的恳求,那三个字终于还是传入了北淼耳中,“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只是……给彼此一些时间吧。”
再后面的话,北淼一个字都没听清。灼热的金属终于还是将他烫伤,逼迫他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哪怕他再怎么追,也找不见那个人的踪迹。他回过神看向手机屏幕时,电话早已挂断。北淼不甘心地打回去,接电话的果然是超市的收银员,他告诉北淼,确实有一个与西钊描述相符的人来借用过电话。
可恶,要知道任何一个用信息和电话提分手的家伙都是混蛋啊!
北淼此刻的心情就跟他的行动一样:一拳打在沙发上。现在出门找人肯定来不及,以西钊的潜行能力都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他又没带电子设备,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雪獒召唤器来定位。
北淼抓起车钥匙就箭步出门赶往ERP研究室,也顾不得到时候美真会怎么数落他。毕竟他第一次用这个方法定位西钊就差点弄出两个人打起来的乌龙、第二次因为穿越来得太突然把召唤器落在了青春学园的网球部、第三次为了从张超柏栩栩的世界回来又把新的召唤器当成媒介用,这次美真不把他在实验室里大卸八块估计都是给张家面子。
不过,这次北淼学聪明了,他没有将自己和西钊的情况全盘托出,而是熟练地搬出危机感套路,让他们相信西钊现在可能有危险,需要召唤器的定位,并且立即把北淼传送过去调查救援。
好消息是,美真和东衫没有怀疑北淼的话,开始对西钊身上的雪獒铠甲召唤器进行追踪。
坏消息是——
“这、这怎么可能?”美真难以置信地重复验算了几次,结果都如屏幕上所示:搜索结果为零,查找不到任何坐标。
“难道西钊的召唤器上也有反侦测芯片?嘶,也不对。那只是防止影界的人发现我们,ERP系统不应该探测不到。”东衫握拳轻轻敲了敲脑袋,很是费解。
站在一旁环抱手臂不停踱步的北淼逐渐失去最后一点耐心:“那有什么‘检测不出位置’的可能性吗?”
美真将座椅转向北淼,严肃道:“磁场紊乱有可能导致这种情况出现,以现在ERP卫星的精度,异常到可以掩盖召唤器的磁场照理来说是可以被捕捉到的。但如果不考虑磁场,召唤人失去生命体征,召唤器也会失去……诶、北淼,北淼!”
美真话音未落,北淼已经冲出了ERP指挥室,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快乐堡门前街道的树枝上,白色的羽蝶惬意地舒展翅膀,羽翼上的几道黑色折角花纹一览无余。微风拂过,惊得它振翅起舞,最终落在斜靠树下、藏身暗处的男人肩头。他背着小挎包、身穿皮衣夹克,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尽可能压低自己的气息。
他摘下墨镜,朝那个从汉堡店冲出、又驾车疾驰而去的人轻蔑一笑。他松开握拳的手,一条套着戒指的项链从他手心落下,挂在他指间。黑色戒指上凹陷的犀牛纹路折射出今夜惨白的月光,如此温和,又如此刺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