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缓缓向着漆黑的海沟下沉,四肢和肺部不断被海水挤压;他睁不开眼睛,窒息感也愈发强烈。忽地,静如死地的深海泛起阵阵波纹,有什么东西窜到他面前。他感觉到对方的双手温柔地捧着他的脸,慢慢朝他靠近;对方的气息并不陌生,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北淼努力回想之时,那人柔软的双唇便与他相贴。这不是一个充满情欲和爱意的吻,而是对方在为北淼输送续命的氧气。它的动作太过轻柔和谨慎,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又似乎在担忧北淼会突然反抗。但直到这个“吻”结束,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中,对方温暖的手掌仍未离开北淼的脸颊。它慢慢凑近,与北淼额头相抵。在它到来之前,北淼的耳边只有大海空无的恐怖回音,然而,当那堪比塞壬之歌的动人声音响起,一切恐惧便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对,塞壬。它是塞壬。
化作人鱼的塞壬带着北淼缓慢上升,只听它悠悠唱道:
在黑暗与腐朽里
我曾有一抹思绪,
最好是你把我忘记,而留下笑容,
远好过你把我记得,却徒增悲伤。*
(*克里斯蒂娜·乔治娜·罗塞蒂《记得》)
什么意思?它要他忘记什么?
等等,他记得这个声音——
“——西钊!”
塞壬带着他升上水面的瞬间,北淼在医院的病床上惊醒。
病房里空无一人。床头柜上有一张冰儿留下的字条:她去给北淼买吃的。旁边手机的息屏显示告诉北淼现在刚过正午不久。
这是北淼住院的第二个星期。他对那天在忒修斯岛的记忆有些模糊,海水灌入“保护罩”之后不久他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他已经在三水之家的船上了。下船找卡伦的那批成员无一幸免,好在北淼在船上还留有人手。根据他们的说法,是塞壬和海豚把北淼和冰儿驮出水面,他们才能及时下水救援。北淼没有理会身上的伤,第一反应就是确认冰儿和西钊的情况。
他来到船上的医疗观察室,发现床上躺着的是西钊,而旁边坐着的是小雪。
西钊紧闭双眼、气息薄弱。他身上原本银光闪闪的鳞片早已被黑色的毒素腐蚀,就好像有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在他身上肆意涂画,很是刺眼。床不够大,西钊的半条尾巴都垂在床边,尾部柔软的薄鳍落在地面一动不动,没有一点生气。
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小雪状态却与北淼刚登岛看见她时截然不同: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只是现在因为西钊的状态,她有些焦急无措,不停地用干净的湿毛巾给西钊擦从鳞片里渗出的黑血。
看到北淼进门,冰儿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有些尴尬。他们在岛上没有机会过多交流,北淼一言不合就直接跟卡伦干起架来,直到他们被暗算之后再被西钊救下。这种紧张的氛围只持续了几秒钟,至少在冰儿看来是这样。她没说话,继续照顾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塞壬。北淼觉得自己开口说话也不是、若无其事直接出去也不是,只好又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小雪旁边。庆幸的是,冰儿并没有避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