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视良久,确认它好像没有敌意之后,小雪这才缓缓拿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大口咀嚼。洞口迎风,入夜的海风灌入,让身上衣服还没干透的小雪打了个寒颤。“怪物”见状,连忙展开半边巨大的翅膀,几乎可以遮蔽整个洞口。它的另一半边翅膀绕过小雪,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身后,用上面的羽毛为她取暖。小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感受到它的暖意之后便放下戒心,往那洁白柔软的羽翼上侧身倚靠。
“你看起来不是怪物……”小雪帮它梳理羽毛,好奇地打量这个高大又漂亮的巨鸟,小声说道,“跟哥哥说的‘天使’很像。”
只见它歪了歪脑袋,抬爪用尖利的指甲在地面上划出痕迹。小雪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两个词语:
塞壬
西钊
“塞…壬……塞壬!原来真的存在啊!”小雪惊喜地仰头望去,西钊贴心地蹲下身,尽可能降低两人之间的身高负担。小雪指着第二个词好奇地问:“那这个是什么?你的名字吗?”
西钊点点头。
“是你救了我?”
西钊又点点头。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西钊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海上的星夜里聊天。聊彼此、聊喜好、聊故事。西钊时不时会用爪子在地上写字,但更多地是用歌声和小雪交流。小雪想要回家,西钊便告诉她可以等等看最近有没有航船经过,人类或许会回到这里打捞船只。小雪担心哥哥和父亲的安危,西钊便下水搜寻,安慰她那里没有他们的身影,一定是及时得到救援,说不定会带人来找小雪。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不大的洞穴里度过了将近一个星期。西钊甚至将自己背部靠近背鳍的一枚鳞片取下,交给小雪,并给予她“塞壬的祝福”。他告诉小雪,有了这个,她就不用担心听到让她头疼的声音了。
然而,这段温馨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他们没有等到路过的航船,等来的却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噩梦。
这天正午,西钊完成在洞穴周围几海里的巡视之后,正要返回那个他临时筑的巢,却发现洞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快艇。他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冲进洞中寻找小雪的身影。在洞穴的尽头,他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抓住小雪细细的胳膊就往外面拽,不论小雪怎么哭闹也无济于事。
小雪一眼就看到了洞口的西钊,而西钊也在此时发出充满敌意的警告嘶鸣。他的双手渐渐变为利爪,小臂长出白色的羽毛,屈膝随时准备攻击。
“抚养人类的塞壬,真是稀奇。”
西钊没有理会这个家伙的话,开口便以不协调的调子唱着驱逐对方的歌,试图将不善的外来者赶走。但西钊很快发现,不为歌声所动的不仅仅只有小雪,这个陌生人似乎也完全不受塞壬声音的魅惑,原本抓着小雪胳膊的手用力掐住她的脖颈,让她的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小雪!
西钊见状连忙停下,焦急地看着被俘虏作为人质的小雪,手中的利爪仍未收回,却迟迟不敢有所行动。
“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我天生就能免疫你们这些东西的‘诅咒’,与其说我与众不同,倒不如说……”
那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举起一把特制的手枪,朝西钊扣动扳机。子弹接触到西钊翅膀时爆发出强烈的电流,瞬间将西钊击倒在地,一时再起不能。男人没有松开小雪,而是拖着她来到西钊跟前,抬脚踩着西钊背上那副最大羽翼的根部,骄傲地说完后半句:“倒不如说,我就是为狩猎你们而生的。”
西钊本想一鼓作气扇动翅膀将那人掀翻,但他一句“如果你还想这个小女孩活着,就别尝试反抗我”就让西钊松懈了几秒。男人抓住这个空隙,拿出一根针管,里面装着看上去就很危险的黑色液体,怼着西钊的后颈就扎了下去。药剂顺着西钊的血管脉络蔓延至他全身,直至完全消失于肉眼范围。原本因为痛苦而趴在地上挣扎的西钊这才逐渐安静下来,连呻吟也无法发出,身体微微颤抖,额前不停冒着冷汗。
像是终于达到目的,那人终于放开小雪。小雪即刻冲上去摇晃失去意识的西钊,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却发现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你们这些怪物还真不好控制,宁可死,也不愿继续为我效力。幸好你们的‘诅咒’对我没用,要不然,我就和‘苏兰特号’上那些人一样,成为它‘狂暴绝唱’下的亡魂之一了。”他一边拿出几个特殊“装备”,一边抱怨道,“看来,光是让你们身体机能衰退的毒素还远远不够。既然要确保笼中鸟飞不走,首先,就要夺走它的翅膀。”
小雪当即意识到那个掏出奇特利刃的男人要做什么,几乎整个人都趴在西钊身上护着那对现在看来脆弱不堪的羽翼:“不要!你不能这样!!”
男人像拎小猫似的轻松将小雪推倒在一边,扯开西钊的翅膀,将刀刃对准根部。
小雪的哭喊唤醒了西钊残存的意识,他感觉到背部的冰冷和翅膀被拉扯的疼痛,也看到面前小雪惊恐的、悲伤的面容。逃不掉了。他想。但是至少,别让一个孩子看见……西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边的小雪搂进怀里,遮住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
他气若游丝,吟诵着最后的诗:
在你盈盈的泪水里
静静地流露,
真挚而痛苦,
你和我共同忍受着,
召回我们彼此
失去的时光和破碎的幸福。*
(*摘自尼采《我孤独地穿过深蓝色夜空》)
小雪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听到西钊的歌声。那微弱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她清晰地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两下,接着,她又感觉到压在地面的衣角变得湿热,片刻之后,她发现紧紧拥抱她的手仿佛失去生气,垂在一边。
小雪小心翼翼地推开西钊的怀抱,眼前的一幕惊得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西钊的鸟足变成了银色的鱼尾,背鳍两侧赫然竖着两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他身上银色的鳞片。方才小雪衣角的湿热不是海水,而是西钊渗到身下的鲜血。
远处,割下塞壬翅膀的男人刚刚将它们在快艇上固定好,就好像那是他的战利品一般。
他回到洞穴中,抓起吓呆的小雪,又看了看地上的塞壬,从口袋中拿出同样的黑色药剂,不顾小雪的挣扎直接注射到她体内,只不过剂量是塞壬的一半。注射完成之后,他便直接把小雪扔在地上,接着蹲下身指了指旁边的塞壬。
“你想不想它死掉?”
小雪害怕地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泪水。
“我可以救它,也可以救你。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他朝小雪伸出手,佯装亲切,“你叫什么名字?”
小雪吸了吸鼻子,忍住没有哭出声:“小、小雪……”
“不。从今天开始,你就是——”
————
“!!!”
冰儿从梦中惊醒,不断调整呼吸。又是那个梦。她永远都忘不掉西钊失去翅膀、被夺走天空的那一天。明明像她哥哥一样放开手,丢下自己就好了,为什么傻到任人摆布。
她抱着膝盖,仰头靠着人工岩壁,歪过脑袋看向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身子在岸上还能枕着胳膊睡着的西钊,看到他肩膀上刺眼的白色纱布,不禁皱起眉。
这种身不由己,那个叫北淼的家伙,永远都不会理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