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是我最讨厌的生物。很难说是与亚历克斯格林的死有关。但在我的印象中,这只冷血的生物既残忍又耐心。
蜘蛛是贪婪的生物,布置陷阱和等待消磨了它的全部耐心,而现在,它等不到慢慢咀嚼享受猎物的时候。
【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在比你聪明得多的人面前自作聪明。】
蛛丝触动,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在霍格沃茨时,我突然收到了沃尔普及斯骑士团的请柬。这封平平无奇,简短如便条一般的信上没有署名,偏偏残留着一丝尾香。
我按照要求披上黑色斗篷,如约来到霍格沃茨的地下走廊。
莹绿色的火把照得地牢黑黢黢如同幽灵居住之所。那些同样戴着尖尖黑帽,高矮不一的斯莱特林们把面容掩在黑色天鹅绒斗篷后,但胸前斯莱特林徽章上的巨蛇却在傲慢地吐着信子。
而在这群幽灵般的斯莱特林的簇拥下,当时的汤姆·里德尔却并没有显得很突出。这位新任的斯莱特林级长只是随意站在一张布满暗色血迹和蛛网的石质拷问台旁,充满兴味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多琳·梅多斯。”
汤姆·里德尔瘦削的面颊泛着疏离的笑容,但他的眼底眸光依然是惊讶的——当然他也并不想隐瞒这一点,因为彼时我们还在互相提防。
“我早该想到这学期会是你。”
汤姆·里德尔移开目光,但整个人依然很放松,“阿布拉克萨斯总能发现有价值的成员,你是一个有趣的被霍拉斯遗漏的棋子。”
“梅多斯家的唯一女儿,一个从獾群和狮子中诞生的毒蛇。”
那是与便条上同样熟悉的香味,淡金发色,白皙面容。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这个比我高了起码一个头的高年级斯莱特林生无声无息与我擦肩而过,就像之后我与他的无数次见面那样。
显然,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在这个小团体中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不用费心表示谢意,梅多斯。我们都是斯莱特林的学生,而且我也不缺任何礼物。”那时候的阿布拉克萨斯如此说。
三年级时,正是阿布拉克萨斯成为了我加入沃尔普及斯骑士团的“介绍人”。在此之前,我和他没有过一句交谈。也许那个时候,年轻的马尔福就在安排着让我接近汤姆·里德尔,慢慢成为他们两人的伙伴。
毫无疑问地,我也成为了阿布拉克萨斯年少时期的一项投资,只不过它的回报可比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所想的要更久一些。
额头突然被人用指节敲了敲。记忆中丰富的色调消失了,此刻我的眼前依然是厚重让人喘息不能的黑暗。现实又一次沉重地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这让我少许上扬的情绪也迅速下去。
“什么事?”
“你的面具,梅多斯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谈话?”
马尔福!
“如果你要和以往一样谈事情的话。我想要先来一杯温热的蛋奶酒,或者是你庄园里晚餐用的那种威士——”
“是你希望我拉你一把。”来自阿布拉克萨斯的毫无威慑力的警告,“你不认为在此之前应该多洒下些眼泪,试着动摇一个绅士的怜悯之心?”
“我的内心在流泪,马尔福先生。”
阿布拉克萨斯吩咐罗尼拿来了饮料——南瓜汁。马尔福家主难得有好脾气。
“只有这些。”门再度重重关上,阿布拉克萨斯把杯子塞入我的手里,“心智未成熟的小姑娘不宜饮酒。”
“你只比我年长一岁,阁下。”
“可处境却截然不同,小姐。”
“那么有何指教,马尔福先生?”
不需要视觉都能体会到阿布拉克萨斯唇边的笑容。“基本的道德课。”
道德。
很有趣,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探讨道德。
我用嘴唇小心翼翼贴近杯口边缘,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南瓜汁,甜得发腻的泥浆。“你觉得我的道德观有问题?”
回答我的是一声轻笑,显然阿布拉克萨斯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你觉得我和黑魔王是什么人。”
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循循善诱,但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可难倒我了。”我艰难地将那口南瓜汁和剩下的嘲讽全部咽进喉咙。“因为就正义的凤凰社的立场来看,你们的形象可不怎么好。”
“你提到了‘立场’,你的立场呢,多琳?”
一个回转,话语的利锋又重新回到了我身上。
“让我想想……站在正义这边?”
我和阿布拉克萨斯同时都发出笑声。不过我的笑比他要收敛得多。
“给多琳梅多斯小姐的第一堂道德课:”他慢条斯理的收尾,“黑魔王和马尔福现任家主是坏人。”
“这恐怕是我上过最短的课,你只想说这些吗,阿布?”
“你指望扩写?那么,现在我们的所作所为可以称得上是麻瓜牧师口中的希律,诱惑浮士德的魔鬼……”
“行走的道德败坏。”
“……以及行走的道德败坏。”
阿布拉克萨斯把我的话加了上去。我知道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在意这些评价,就像他以前提及过的,每一句讽刺都是马尔福家的勋章。
“所以你,多琳·梅多斯小姐,你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一个普通人。”
“很好,普通人。”阿布拉克萨斯重复我的话,但毫不掩饰他话中的讽刺。“在食死徒内部明哲保身的普通人,被迫斡旋与黑魔王和马尔福家主中的普通人,亲手促成三分之一个傲罗指挥部葬身阿兹卡班的普通人……”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都很清楚,如若你真的像你在魔法部的同僚那样是个普通人,你永远不可能在这里活着和我说话,多琳。”百合花香正凑近我的鼻尖,下巴被人抬起。“我是来自斯莱特林的毒蛇,还是童话故事中好心的绅士?显然你忘记了我们的第一堂道德课,黑魔王和我是什么人?”
冷笑迅速在我脸上干涸。抬起下巴的手指松开了,阿布拉克萨斯凉凉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我们的第二课就从多琳梅多斯小姐的立场开始,虽然我记得我已经提醒过你——”
“我知道,黑魔王的伴侣。”我轻声说,“各得其所之类的结论,那本厄洛斯的爱情歌谣,如何在黑魔王面前保持恭顺——”
“你知道的。”阿布拉克萨斯声音放缓,他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可依然探究的不够深入。他以为激怒了我,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带着一丝我再熟悉不过的傲慢——“他是注定的黑魔王。”
“注定的黑魔王——是预言这么告诉你的?”我微笑着别过脸去。
“预言?”
阿布拉克萨斯的这句疑问只有两个字。但他瞬间意识到了——刚刚我的问句只是一次试探。
“我以为你会知道预言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讽刺,胜利般地让自己更舒服地靠着软垫。但阿布拉克萨斯一点也没有被激怒。“记住我们之间的信息依然不对等。”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圆滑地说,“我知道很多你所不知道的消息,多琳。你只是偶然成功了一次而已——任何小技巧总会有侥幸成功的时刻。”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目前收集到的关于预言的一切消息吗,马尔福先生?也许我会告诉你……当然,用一两个你知道的消息作为交换?”
“又在打我的主意,是吗?”阿布拉克萨斯微微抬高语调,却一点也不恼怒。“我的结论是——你也不知道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亲爱的多琳,如果你知道预言的内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宁愿保留这个筹码去换取更大的利益——当然,这源于根据我对你上次在魔法部的表现的一点小小观察。”
是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先生永远不会容忍我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分析能力。
“是吗?那让我们换一个筹码,亲爱的阿布拉克萨斯——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在意这个预言吗?”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寂静同风一并拂过我的面容,我猜对了。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当然想知道,他在意得很。
没有视觉的确很可惜,我以前也很喜欢看阿布拉克萨斯压抑着愤怒,维持彬彬有礼的模样。这个男人越是要表现出克制,维持马尔福家主的冷漠和傲慢,越是让我有一种危险的想法——挑战,然后慢慢地碾碎这些虚伪的面具。一种可笑而冲动的好胜心。
对汤姆·里德尔也是一样——可是有时候我这种愚蠢的好胜心会过了头。汤姆·里德尔显然更危险,因为我们黑魔王永远也不会试图去“克制”,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则不同,他至少会表示出虚伪的宽容和克制。
“我知道你确实很聪明——特别是在讨价还价上。”
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很符合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一贯的形象。
言外之意,他现在气疯了。
“有时候纯血统的女人也会出乎意料的棘手,是不是?”我不介意火上浇油,“看来我的小伎俩又一次奏效了。”
“我突然认为我们之间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像是颤抖的薄荷味布丁,“这就是你的最大缺点——好胜心。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永远不懂得隐藏或者示弱——尽管作为女性你天生就可以利用这点。傲慢——斯莱特林不乏这样的人,但显然你却非常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突兀。”
轻柔,温和,彬彬有礼的声线。即使我看不见,我也能猜到现在这个男人脸上一定挂着虚伪至极的假笑,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总是喜欢在讽刺我之后这么做。
“别把我当作白痴和你认识的其他纯血统家庭教养出来的玩偶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