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小时内,云澜迎来了第三次被打断,“不用麻烦,司在里面,她会帮我穿。”
“让张宇在外面等我,不用进来。”
接过她手里的试纱袍,姜且仍旧是非常平淡的语气,就像她的眼神,或者屋外飘零的雨。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换衣服了。”
说完便收回身子,合拢试纱帘,也不管云澜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那行,有事叫我。”
云澜更加摸不透姜且的态度。即便相识多年,可姜且是个太会隐藏情绪的人,除了九年前的那晚,姜且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失态。
她像一针一线,经过缜密缝合才诞生的手工婚纱,令人找不出半分错处。
可云澜不知道,试纱帘将她们身处的房间划分为两方天地,一方高尚,一方滥俗——
姜且也被撕裂成为两个个体,一个对外人得体,说出冠冕堂皇的话;另一个则粗暴地掐住司临雾的面颊,将食指死死探进她的口腔。
等到试纱间大门关上,咔擦一下如同雨水被折断后的声响,试衣间陷入寂静。
司临雾呜呜咽咽的呻.吟挤出指缝。
近在眼前的三面落地镜,姜且让视线轻飘飘扫过三个角度,正跪在脚边的司临雾——从被扯下一半的毛衣,到含住手指的正脸。
再到同样凌乱的棕色长发,白皙的腰窝,沾满泥水的裤脚。
羊绒大衣堆叠散落的婚纱,压上司临雾的毛衣一角。姜且也蹲下来,扣住司临雾的身体。
“很害怕吗?怕我让她进来,还是怕自己这副样子被人发现?”
她的眼神像雨,流淌而下,慢慢淹没司临雾的脸。
“说话。”姜且更加用力地探进去,司临雾被迫仰头,脸也呛得更红。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怕到发抖,而是越来越兴.奋了呢。”
司临雾在水光抬眸,透过模糊不清的光与晦涩仰视她。
最终选择用舌尖舔舐她的指腹,缠绕,给出直白清晰的回答——
“才发现啊,姜总。”
“我早就兴奋到迫不及待了。”
姜且就着自己的手指吻上去。
明明说好要给对方打唇钉,或者狠狠咬死彼此,最好把那些婚纱与镜子全部染红,把姜且的白色大衣,司临雾的身体全部染红才好。
可当真正咬上去后,染红的只剩彼此的呼吸,耳垂与指尖。
姜且也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一边接吻一边屈膝跪下。从高高在上俯视司临雾,到平视她,再到脊背半弯压住这个女人,追逐她的唇舌,止不住越陷越深。
扶住腰际的手下意识往上,蹭开毛衣,似乎那里应该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司临雾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唇瓣也跟着分离。
“试婚纱的人不是你吗,为什么被脱衣服的却是我?”
她看到姜且跪在地上的姿势,模糊不清的喘息,就像很多年前,躲在出租屋里厮混那样。
拉上窗帘便与世界隔绝,回身坠入孤岛,私奔,任由发痒的欲望在梅雨季里溃烂。
跟随爬上墙壁的霉点,没日没夜的接吻,上.床,放纵于独属两人的出逃。
仍旧悬殊的身份,与现在反转。没有阳光,没有浪漫,只有黏腻的发丝,沾满汗液的背心与跪坐的少女,吱呀作响的铁皮床。
回南天般的记忆返潮,雨顺势而下——
司临雾忽然心情很好,声音像飞上枝头的小鸟,有着雀跃的尾调。
于是笑笑,扯下毛衣才抱她,“要我帮你脱吗,阿且?”
姜且被这两个字狠狠挠了下,雾气便慢慢散了。可潮湿的感觉还在,余光里的婚纱也还在。
回南天沾湿的不止记忆,她也不是阿且。
“不了。”
红色并没有长久地覆盖彼此,姜且感觉耳尖在逐渐冰凉,连带残存的一点点幻觉也散尽了。
抓住自己的打底衫下摆,她向上一扯,脱下衣物便是满眼的白。
除去白色,还有争先恐后涌出身体的湛蓝飞鸟,大的小的都有,自锁骨飞往肩峰,那座对它们而言最高最长的山脉。
抓住司临雾的手,姜且用她的指尖抚摸那些飞鸟。
飞鸟下方,是被刻意掩藏的骇人疤痕。
“给我换婚纱吧。”
声音很轻,似乎异常疲惫,妥协了那样。
司临雾觉得姜且的话音也像一只鸟儿,逐渐远去似的。像怕她飞走,下意识抓住了她。
“不要。”
分明能感受到抵在肩上的温度,很暖,灼热到能把很多东西烫穿。可姜且还是冷冰冰开口,身体力行地将它扑灭,“不行。”
“司小姐是不是很早就把纹身洗掉了?”
像是印证自己的想法,又像断了最后的希望。姜且也掀开司临雾的毛衣,透过镜子凝望她的后背。
除了横亘的内衣衣带,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山,只剩荒芜留白。那只红色小鸟不知去往哪里,或许早已远走高飞,将过去的一切抛诸脑后。
年轻女人的爱廉价又珍贵,能够轻易给出也能转瞬收回,爱与不爱从来都在一线之间。
跨越以前,是刻骨铭心,跨越以后,便山穷水尽——
她才是真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