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临雾还是那副打扮,也像被时间遗忘的人,浑身上下,与这个冬季格格不入。
光把她的白色衬衫照得透了些,能清晰瞧见单薄的纤瘦骨架,跟随呼吸颤动,像北冰洋海面一块破碎的浮冰。
可她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碎裂——
反倒挺直脊梁。
“要看可以,那就给我看清楚。”下一瞬,司临雾走进置物间,拿出一个帆布袋倒在桌上。
清脆的声响过后,钥匙,公交卡,几张零钱与硬币,一支钢笔便是司临雾的全部。
从系得最高的纽扣向下,直到彻底解开衬衫,露出白色内衣,瘦弱的蝴蝶终于张开翅膀——
司临雾摸着自己的腰带嗤笑,“看够了没?还要继续脱吗?”
姜且也终于示意员工阻止。
她当然知道司临雾是无辜的,从下属的录影证据便能得知。但阻止并不因为可怜她,或者司临雾实在无辜,而是姜且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司临雾身上的东西——
烟灰色,锈迹斑斑,早被丢弃的廉价钢笔,此时正与一堆杂物摊在桌上,也像垃圾似的。
不过下一瞬便被无声无息地交给姜且。
盯着钢笔看了很久,直到翻转笔身,摸见笔帽处几乎完全褪去的飞鸟刻印,姜且终于将它塞进风衣口袋。
时间洗去了热烈的红,可它没有飞走。
反倒停在原地。
她想不起几分钟前的感受,那样的思绪消散得太快,揪住心脏,酸楚也只有一瞬间。就像有人在她手心画画,笔尖游移于皮肤,痒而深刻的触感。
姜且记得那是个春天般的午后,痒意褪去,抬眼便换来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你给我刻只小鸟吧,小鸟很特别,钢笔就变得独一无二了。”
“像这样呀……红色的,自由自在的小鸟。”
—
结束工作回家已近一点,司临雾没有开灯,脱鞋便倒向沙发。
姜莱已经两个月没有回来,司临雾便夜夜睡在这里,她需要以此提供安全感。
躺着休息了一会,司临雾终于走进书房,取出藏在书架最顶层,飞鸟集里的备用机。
“……”
开机便是数不清的贷款广告,要么就是催债人恶毒的诅咒,孟昕然的短信夹在里面,几乎一闪而过。
‘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钢笔找了原款厂家,刻印,磨损细节都找专业师傅做了旧,如果有问题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怕麻烦。’
‘雾雾,不管能不能成功,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能不能骗过姜且,司临雾原先是不确定的。不论目睹全程还是亲眼瞧见那支钢笔,直到姜莱走进酒吧,自己离开,姜且始终没有反应。
那一瞬间,司临雾万念俱灰,就像再次破产,一切处心积虑都打了水漂。
骨头好重,重到每走一步都觉得疲惫。
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可当回家途中,想破罐破摔买包烟抽,走进便利店,摸见帆布包里似乎少了样熟悉又冷冰冰的细长物品后——
“……啊。”
结账走人,司临雾弓下身体,扶住自己的膝盖站在路边。
她开始大笑,一边抽烟一边疯狂地笑,旧风箱一样的胸腔颤抖到吱吱作响,呛到把肺咳穿也要笑。
疯子一样,任谁看都会怀疑精神不正常。
司临雾确实觉得自己不太正常,灵魂轻到跟着烟雾飘,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终于上钩了。
自盛景破产,司家倒台,司临雾被逼无路,三年来她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清空债务,重新向上爬的机会。
她把这个机会押在了姜且身上。
这些年的万协蒸蒸日上,市值突破千亿,媒体纷纷猜测姜关岳离世后,万协的继承者究竟花落谁家。
司临雾却早为姜且下了注。
姜且会是最后的继承人。
故意制造车祸,接近姜莱,让姜且目睹她们的欢爱。债台高筑的赌徒想要脱身,便只能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与抛弃自己的初恋重逢,却目睹她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那人甚至是同父异母的姐姐,事业上的头号劲敌,姜且会怎么做?
如果那位高高在上的初恋早已沦为情妇,姜且却财权尽收,不再是过去的穷学生。身份反转,她会怎么做?
人有两颗心,一颗是贪心,一颗是不甘心。曾经的姜且一贫如洗,却还贪婪地追求爱情;现在的姜且无所不有,金钱,权势,她唾手可得。
可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守一生,姜且当然不例外。司临雾记得分手那天,姜且抓住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也清楚被人抛弃后留在原地,究竟会多么憎恨与不甘。
但九年是段太长的时间,长到能慢性杀死很多东西。
比天宽广的爱恨,跟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不值一提。
如果已经不可避免地忘了,想要离开了,那就让姜且重新想起来。
吸引她的目光,成为无法被忽视的存在;她要姜且直面九年前的一切,唤起她的不甘,令她再次憎恨自己。
爱的对立面从来不是恨,不在意才是,遗忘才是。
“比想象得简单一点,看来还没忘干净。”司临雾这才给孟昕然发去回信:‘一切都好,放心,等我下次联系。’
手机熄屏,屏幕映出女人带笑的脸。
“姜且。”一边呢喃一边抽起了烟,红唇开合,火星便闪烁其中。
一口吞没暧昧不清的称谓。
“姜且,姜且……”
“阿且。”
“真是好久不见了。”
尼古丁钻进肺里,许久许久,司临雾才用指尖将烟掐熄。
滚烫的火灼伤了皮肤,留下不深不浅的疤痕,那疤不用一周便能消退,瞬间的痛觉却很长久,甚至令人迷恋。
一次一次地重复。甘之如饴地舔舐——
初恋一样,难以忘怀。
“既然没忘干净,那就永远别忘了。”话音都被初冬的风浸染,同样冷冰冰的。司临雾伸个懒腰,指尖扶住脖颈轻笑:
“最好连做梦都只剩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