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一过,阳光更加暖和。
丁远暧早起去了趟公司,吴力说下午才出活,她于是又往回走,走去俞涅小区,找净安。
为了避免碰到没必要见到的人,丁远暧挑了最偏僻的小路走。
她做贼似的穿过海棠园,正当解除危险时,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
“你等会。”
陌生的浑厚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丁远暧转身,面前站了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头,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相机。
“我下来得匆忙,忘带眼镜了,你帮我看看我这张拍得如何。”他说。
“……噢。”
丁远暧凑到相机前,看到一朵海棠花,在阳光下闪耀枝头。
她拍惯了随心所欲的照片,冷不丁看到这种“拍下即精修”的照片,反而不知该如何形容,于是只好咂咂嘴,说:“还行吧。”
“还行?”老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吹胡子瞪眼,把相机往身后一藏,挥手赶人,“走,你走吧,臭丫头!”
原本还以为她技术不行,起码品味在线呢!
俞涅当时给他看她拍的照片,乍一看虽哪哪儿都不够格,但是仔细琢磨,还是能品出一番韵味。
没想到,这丫头一句“还行”就辜负了他找了半小时角度的努力。
“噢。”丁远暧见他赶人,立马转身往前走。
她不过钻个花园,却莫名其妙地被骂了一句“臭丫头”。
“你来啦,快快请进。”
净安打开门,用英文招呼着丁远暧走进门。
“好,谢谢。”
当初搬家时客厅里还一团乱,如今已被净安收拾得宽敞干净。
桌子上、茶几上、书柜上都放了几束花,颜色都挺浅的,恬静悠然。
“新家很漂亮。”丁远暧笑着夸赞一句,坐到沙发上。
“谢谢,喝杯茶吧,我自己煮的。”
净安拿起茶几上的玻璃壶。
壶里满满当当,橙子,苹果,蓝莓堆了好几样。
茶水闻起来酸酸甜甜,丁远暧嘴里生津,不顾茶杯里冒起的热气张嘴就喝。
“烫!”净安见状忙喊了一句中文,字正腔圆,一级甲等水平。
“好烫!”丁远暧被烫得一激灵,茶水差点泼出来。她摸摸可能肿起来了的嘴唇,笑了笑,说:“茶很香。”
净安也笑,说:“它冷了也好喝的。”她倒完自己那杯,坐到丁远暧旁边,问:“你电话里说的那位高中生呢?”
“现在在学校上课呢。”丁远暧看着她,问:“净安,你是大学外教?”
净安摇摇头,说:“我教幼儿园小朋友,下午才去。中国的家长似乎都很注重英语教学,几乎每位家长都跟我说过什么‘英语要从娃娃抓起’,甚至有些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开始教肚子里的宝宝了。”
“没办法,现在的小孩竞争太大了。”
“我要是有小孩了,我就让她去学白边玉山的方言。我虽然不再继续学了,但我觉得那很有意思,说起来比普通话有趣。”
“不错的想法。”丁远暧笑着说:“就是不知道等你孩子出生,还有没有人会说那门方言了。”
净安疑惑道:“怎么会没有呢?”
“我同事跟我说,那边的方言呢,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说了,而且,会说的人基本上不会想着去教自己的孩子这个,他们忙着教英语呢。”
“那好吧。”净安可惜道:“以前我觉得我的前房东脾气很大,有点自以为是,但是现在我希望他长命百岁。”
丁远暧笑起来,问:“怎么说?”
“因为我的方言就是他教的。虽然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教学,但他其实很感兴趣。他这个人平常看上去生无可恋,脾气大得要死,但是教我的时候还算是个有趣的老师。那么,丁远暧,你也能成为我的有趣的老师吗?”
丁远暧喝一大口凉下来的水果茶,说:“放心,我会尽我所能。高中生我晚上会带他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晚就开始吧,留给那位叛逆少年的时间不多了。”
“下个月就高考了吧?”净安笑一下,说:“我随时开始都可以,就是不知道叛逆少年会不会配合?在电话里听你说起他,感觉他和我前房东很像,是难搞的少年?”
丁远暧笑着说:“他是挺难搞的,但和他哥哥闹掰之后,现在身上的刺应该软下去一点了。”
丁远暧喝空一整壶水果茶,想着时间不早,于是邀请净安一起去吃午饭。
净安和人有约,便和丁远暧约了下次。
丁远暧点点头,挥手道别。
她下了楼,望见老头还在海棠园里拍照,连忙悄咪咪地走远,她可不想再被抓过去鉴赏佳作。
换条小路走出小区,丁远暧回到公司吃午饭。
赵春华担任公司大厨已有一段时间,厨艺深得一众同事的吹捧。
甚至有同事没有活还跑来公司,打着帮忙洗姜剥蒜的名号,明着胆儿地偷师学艺。
高手都是不怕人看的。赵大厨时不时还会把自己的独门秘笈大方地分享出去,这样一来,便更得拥戴了。
丁远暧扒拉完两大碗饭,坐着消食。
赵春华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放到她桌前,说:“刚煮好的下午茶,你下午有活,怕你回来的时候锅里都空了,就先给你盛一碗尝尝。”
“谢谢赵姨!”丁远暧品着银耳羹,开心得头发乱翘。
“我以前是不觉得自己做饭好吃的。”赵春华瞧着她心满意足的脸,笑着说:“虽然阿实总是会跟我说‘妈妈做饭真好吃’,但是我从来没有当真过。提到做饭,我想到的,只有摔碎的碗和洒了一地的米饭,还有就是每天重复难熬的日子。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做饭是很好吃的,比很多人做得都好吃。大家夸我,付我工资,我的价值就在这碗饭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做饭时也能这么开心。”
丁远暧放下汤勺,看着赵春华笑道:“赵姨做的饭,是我二十几年来,吃过的饭里最好吃的!”
“嗯。”赵春华笑一下,朝门外看去。
正午的阳光照在门口的藤椅上,倒映出无限生机。
她轻声说道:“春天在往前走呢。”
丁远暧望着同一片阳光,低声应和一声:“是啊。”
丁远暧开着面包车,吴力坐在副驾驶,给她指点方向。
十分钟后,吴力便惊讶地发现,她现在即使不看地图,也能拐向对的地方。
“你把路都记住了?”吴力问。
“差不多吧,去过的地方基本上都记住了。”
吴力佩服道:“你其实也可以去当司机。”
丁远暧笑了笑,说:“有想过,但是我没有车,而且当司机就得一直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我不太喜欢这样。”
司机当久了之后,就会发现这条路已经开过无数次,旁边的风景也看过无数遍,就连叶子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能预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