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连绵青山如小兽般低伏。
山不高,秀气。树木栽植在一条笔直而上的山路两侧,像两列禁卫军。
树林间,稀稀落落坐落着几栋小别墅。
丁远暧仰头,高处是一片隐秘的竹林,竹林之上,蓝天白云一望无际。
深吸一口气,春日便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在她体内游蹿了个舒爽痛快。
住在这儿一定比老李躲在荒山看球赛还惬意。
丁远暧如此想着,一拍脑袋,跳下台阶,跑回到吴力身边,问他该怎么走。
忽然听见头顶上空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嘿,蛰呢,摘蛰呢!”
丁远暧循声而去,半山腰处,有人正站在家门口连连挥手。
那人站得高,丁远暧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是一位嗓门洪亮的大姐。
想必每天都在这儿喊山来着。
“是那家吗?”丁远暧转头问吴力。
吴力点点头说:“是这家,走吧。”
俩人便拿上手套开始爬山。
吴力想到一会儿还得扛着东西走那么多台阶下山,不禁有些腿软。
往旁边一瞄,便见丁远暧手垂两侧,走得云淡风轻。
他见识过她出色的业务水平,只是至今想不通她那一身可怕的力气到底从何而来。
路走到一半,两人一惊一愣。
原来喊山大姐竟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老外。
“你们这儿还挺国际化。”丁远暧笑着说。
吴力愣着,他也是头一回在檎林镇见着外国人。
难道老外都住山里头?
他四周望望,却见树木遮掩之下零星几户人家皆是门窗紧闭。
怎么跟在恐怖片里似的?
吴力搓搓身子,跟着丁远暧走到金发老外面前。
他拿出手机看一眼订单,问:“净安?”
怎么像个出家人的名字?
丁远暧暗笑。
净安笑着点点头,说:“似。你门似雷利吧?”
两人愣啊愣。
净安又问一遍,还贴心地把语速放慢:“你、门、似、雷、利、吧?”
吴力苦着脸看丁远暧:“她说what?”
净安着急地戳戳丁远暧的帽子,说:“蛰个?”
丁远暧脑子转啊转,终于让她转出来了。
“她说的应该是‘你们是老蚁吧?’”
吴力拍一下大腿,说:“对啰!”
丁远暧看净安:“是、的。东、西、在、哪、儿?”
净安转身,指着门口堆起的六个纸箱子说:“蛰些。”
箱子不多,但每一个上面都写着“precious”,看来是很宝贵的东西。
“蛰些似藕从给捏不慌够给来迪——”
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钻进耳朵,吴力捏捏太阳穴说:“不好意思,能麻烦您说中文吗?”
净安表情瞬时裂了,涨红了脸吼道:“I am speaking Chinese!”(老娘说的就是中文啊!)
吴力连声抱歉。
丁远暧纳闷,就算说的再不标准也不至于这么不标准吧,跟在说另一门外语似的。
净安生气地嘟囔一句:“雀岱。”(笨蛋。)
吴力猛地一拍手,悟了。
“方言!她说的是白边玉山这边的方言,跟门口保安说的一样!”
丁远暧不禁汗颜。
人外国友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学了中文,哪成想学到的竟是没几个人能听懂的方言。
还是没法沟通嘛。
她于是用英文向净安解释道:“抱歉,您说的是中文,只不过是白边玉山独有的方言,我们听不懂。事实上,我觉得没多少人能听懂。”
“你会说英文?”吴力激动道。
净安却一脸奔溃,喃喃道:“No way…”(死了算了。)
丁远暧不忍心看她失落的模样,示意吴力快快搬完。她搬起一个纸箱,说:“里面的东西好像蛮贵重的”。
“好。”吴力了然,搬起一个箱子,走到她旁边,还惦记着她刚才那一口流利的英文,“你还会英文啊?”
丁远暧说:“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但是没怎么好好上课,跑出去玩了,但简单交流没问题。”
于是在搬东西的路上,吴力全程一脸“你真厉害”地看着她,看得她颇有些尴尬。
东西少,也不重,两个人半个小时就搬完了。丁远暧站在车前,问净安:“要坐我们的车过去吗?”
“甚么?”
丁远暧生怕她再飚方言,索性用英文跟她交流起来。
“我们公司就在你新家附近,你要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净安说:“谢谢,但是我想一会儿自己打车过去,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否则会被房东骂。”
丁远暧笑笑,说:“你房东脾气真大。”但是房子是真好啊。她随口问道:“这儿的房子还租吗?”
净安摇头,说:“不租了,这次搬出去是因为合约到期了,本来我想续租的,但房东没同意,说要重新装修过。”
“那其他房子有在租的吗?”
净安笑道:“怎么,你想搬到这里来?”
丁远暧沉默了。
她是挺想住到这里来的,但瞧这地理环境,租金一定不便宜。她没钱,钱都给黑心室友了。
“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净安看着丁远暧笑:“但是相对的,你得帮我打听打听学中文的老师。”
丁远暧笑一下,说:“行,我帮你留意着。那我们在你新家门口等你。”
回去的时候是吴力坐的驾驶座。按吴力的话说,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可能比较容易碎吧。”
这是嫌她开车不知轻重了。
丁远暧笑道:“你开车稳,我坐副驾就好。”
于是把车钥匙递过去。她不用做人工导航,上车便睡一个安稳的回笼觉。
车子在熟悉的海棠园前停下。
丁远暧没想到净安的新家竟然就在俞涅住的小区。
她和吴力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净安打电话来说十分钟后到。
她站在楼下有些心堵。虽然这里离俞涅住的那幢楼有些距离,但她总有一种会碰到他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