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着手好了，王野开车去到很远的城市，很远城市的小地方。

这是魏厌的家乡，他手里也有魏厌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是一枚木头挂坠，手工刻的，不值钱，也不精致，也没有新意。

和很多祈福的一样，写了自己的心愿。

到了地方，王野没开车，徒步爬上了这座魏厌家乡著名的情人坡，到了他们的心愿台。

卖挂坠的老爷爷看到生人，兴高采烈举起手里五颜六色的坠子：“20元一个，50元三个。”

王野摇头，走上巍峨之巅的情人坡，现在不是周末，上面没有多少游客，本地人也都来过，老爷爷见没有生意，兴致不高的回了摊位。

王野听着风声划过上面一道一道绳，一声一声铃，木坠咚铛交错，他蹲下来拿出好好放在兜里的那块儿小木坠，用上面的红绳打了个结，找了一排排的最深处，把它藏在最里面，也是被别人心愿挡着的空空角落，那角落很偏，没人会注意到，外面很多木牌挡着。

但王野知道，这最合适，他——也会满意。

无法启齿的，也许深点，久点，就不会被时间化了去。

第一次见魏厌，明目璀璨，惊艳一眼，哪怕偏激，哪怕彼此伤害。

也在那座黑黑的牢里，给过彼此微光，是晨间的眼神角逐，是晚间的新闻茶水，是一天数着次数的眼神交汇，是真心怀揣过的真切祝愿。

而第一次见许程远，火车，逃跑，明眼少年，邪气风发，指鹿为马，指着王野挤靠的过道：“我的！”

被迫让位后随手的一只鸡腿，许程远道：“刚偷的——敢吃吗？”

和王野坦然下口的“惺惺相惜”，年少16，没有天高，没有地厚，许程远遥看着车窗外的茫茫土地：“我要去远方！做那片土地的王！”

他道：“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被我狠狠踩在脚下！永远地踩在脚下，让离开的人——”

他断开后半句，只回头看着王野，和他偷来的鸡腿，明目炯炯：“我交你这个朋友，你以后跟着我——”

山风再次吹过，初见和最后在空中随雾划过，王野放下手里的木坠，看着上面深刻的五个字——许程远，魏厌。

这一次，再见，都会是最初的模样。

妈妈在新年前被接回来了，依然住在湖心别墅，只不过安逸拆了密码门，也收起了很多东西，比如墙上的照片，还有很多，另一个人存在的事物。

妈妈她，记不得了，记不得安怀续，东西他收了很长时间，她好似根本没发现，她还是热爱做饭，却没有那么执着，王野会管着她，也不允许她半夜去做饭，妈妈很爱王野，更会心疼王野，她熬夜。王野会陪着一起，她也就不折腾了。王野也会十分耐心的，喂她喝粥。替她煎药。王野...很爱她。

王野也爱他，每一餐都盯着，陪着他好好吃。每一夜，都顾着他，看着他，不让他熬夜。

妈妈依然美丽，岁月仿佛在她脸上没留下痕迹，只是有几次安逸看完书下楼，会看到妈妈坐在餐桌前，有些失神，其实有几次全家一起吃着饭，妈妈也会失神，但她总会皱皱眉头，转头就忘了，什么也记不得......除了在她跟前的这些家人。

王野变得忙起来，很多人巴结他，因为他有钱，但王野最近迷上了攻克象棋，他发现邓伯象棋下得非常好，所以他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攻打邓伯，这让在家备考的安逸表示不用上班真好。

其实他也是不用考研的，但他毕竟不是王野这老大爷，他还年轻，需要多历练，先读个研究生，弥补一下高三没努力学习的痛苦......遗憾。

而且王野这老大爷，下不过邓伯——

邓伯才是藏的最深的老狐狸吧，一直看在眼里，默默办事......又为谁办事。

只不过，一直，主业是照顾他们——

又是一个冬，今天也是许程远枪决日期下来的日子，今天王野象棋下的尤为认真，终于赢了邓伯一把，邓伯不服，要求再战，王野道：“我差不多摸透你的棋了，这是第一次赢你，以后——次次赢你。”

他说着拿起大羽绒，披在安逸肩头，安逸放下书抬头看着他，王野摸摸他的头。亲了亲他的脸颊：“陪我出去一趟。”

安逸点头。

王野来了监狱，却是另一所，关押安怀续的监狱，安逸知道，安怀续判了无期，也许会变成有期，但最终，遥遥无期。

王野道：“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安逸摇头：“不用。”

王野没再说，把衣服给他搭好，让他在车里等他，暖气给他调的很高。

等王野进去后，安逸下了车，看着这灰沉沉一片的地方。

再也不用——相见。

他和，父亲。

跟安怀续的碰面，有很多，而这样的场景，王野很多年前，想过很多次。

想象中的自己心情愉悦，大仇得报，安怀续也自然灰头土脸。

到了今天，没有灰头土脸，安怀续只是老了一些，自己也没有心情愉悦，他甚至有很多莫须有的疑问，可他并不想求证什么，因为安怀续的回答，态度，语气一贯没变。

柔和，关心，让人永远猜不透......而事实上，王野已经不能称之为单纯意义的——假惺惺。

安怀续静了片刻，先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来看看，”王野道，“还习惯吗？”

“会习惯的。”安怀续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了然。

王野也了然：“安逸在外面，太冷了，我让他在车里待着。”

安怀续点点头，互相静了半晌，他问自己：“你来见我，是有问题想问吗。”

“本来是有的——”

还很多，只不过此刻不用了，王野道：“我托人给你打点了一下，有什么事儿也可以直接找狱警。”

安怀续笑道：“像从前我替你打点一样么。”

“能别提这些吗，”王野顿了一顿，“看在今天太阳好的份上。”

“我们之间，能聊什么呢，”安怀续阖起眼，像在感受阳光，又慢慢睁开，“今年太阳一直很好。”

只是不能好好晒这个太阳了——不能像往常，可以一起，去晒晒太阳——他像是知道这个事实，没再继续往下，谈论阳光，谈论一起。

王野默了默，还是选择说出对面他最想知道的：“她情况很好，依然美丽，热爱下厨，没有烦恼。”

“是么？”

“只是——不再记得你了。”

“是么。”

这话一出，安怀续笑了笑，像是了然，像是无奈，更多心知肚明，他眯起眼睛，重新看着高墙窗外的阳光，慢慢放缓声音：“你走丢那年，你妈妈日夜找你，人丢了半条命，常常需要住院，有一次我带她去医院，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婴躺在保温箱，她看着那个婴儿，不肯走了，我收养了她，那个生下来就有缺陷的孩子，可她身体太差了，差到随时会离开，而你妈妈，禁不住再一次打击，我开始找能救她的办法——”

他语速很慢，顿了顿又道：“之后，家里因为有了安逸，变得有生机起来，你妈妈也终于不再忧心然然的病情，一切都在好起来，只有我知道，不是，至少安逸不是。”

关于安逸，他叹了口气，垂眼没再提：“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年，你妈妈刚检查出精神有问题，那会儿还没开始收养然然，我很忙，我需要挣钱，这样才能治好你妈妈，让她不要那么难过，所以我那时候几乎已经放弃找你，也以为你......在接到电话一瞬间，我全身汗毛倒立，除了吓到，我......更恐惧。”

安怀续继续坦然道：“我突然不希望你回来，不希望你再来打扰我和她，那一瞬间，我突然那么想了。”

王野没说话，安怀续抬抬眼看着他：“只是你太讨厌了，你回了这个城市，你还成了地痞流氓，地地道道——我不想管你，可终究，看不下去。”

王野没什么情绪：“送我坐牢是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