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小皇帝从近身侍卫中选出四人,两男两女,扮作农官与蚕娘,前往苏州。临行前,他将四人召至偏厅,细细交代。
“你们此去,明面上是协助推广新水车,暗中有三件事要留心。”越连璟端坐椅上,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一,观察各乡对王府政令的态度;二,留意有无人暗中煽动,阻挠新水车使用;三,记录百姓真实诉求,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每十日一报。”
四人领命而去。
太监总管低声问:“皇上,派女子去,是否……”
“江南民风虽较北方开化,但女子行事,反有出其不意之效。”越连璟淡淡道,“何况,我要听的,不只是男人们怎么说。”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蚕桑疫病之事,成王叔处置得当,但有一处疏漏。”
“何处?”大太监惊讶道。
“疫病源头。”越连璟转身,“常州知府只说开春蚕病,却未说从何而起,如何蔓延。朕已命人暗中查访,若真是天灾便罢,若是人祸……”
他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又过五日,派往苏州的人传回第一份密报。越连璟阅罢,眉头微蹙。
“果然不出所料。”他将密报递给成窥月,“赵守仁虽遵守诺言,选了三个乡试用新水车。但其手下一位姓钱的师爷,暗中散布谣言,说新水车是朝廷控制江南的手段,用了会破坏风水,三年不得丰收。”
成窥月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这个钱师爷,是何背景?”
“已查清。钱师爷之妹,是赵守仁的如夫人。其本人原是苏州府衙书吏,留用至今。与苏州丝绸商陈家是姻亲,陈家因去年税案被查,他一直心怀不满。”
“难怪。”成窥月冷笑,“看来赵守仁对此并不知情。”
“赵守仁稳重,但过于信任身边人。正因如此,此人更需小心。”越连璟沉吟道,“成王叔,朕有一计。”
“说来听听。”
“赵守仁重诺,更重体面。钱师爷是他内兄,若直接惩处,恐伤赵守仁颜面,反生嫌隙。”越连璟缓缓道,“不如设一局,让赵守仁自己看清此人真面目。”
成窥月看着眼前的越连璟,眼神越发明亮,孺子可教,青出于蓝。
三日后,苏州传来消息:试用新水车的三乡之一,清水乡,一夜之间十架新水车不翼而飞。
赵守仁大怒,亲自带人追查。三日后,在钱师爷城外别院的后仓中,找出全部水车,同时搜出与徽州某商行的往来信件,原来钱师爷暗中倒卖官仓存粮,数额巨大。
人赃并获,赵守仁气得当场摔了茶盏,被衙役拦下。钱师爷下狱,赵守仁亲自押送人犯至王府请罪。
那日春雨霏霏,赵守仁卸了官帽,背负荆条,跪在成王府门前。
“下官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请王爷治罪!”
成窥月亲自出门,扶起赵守仁:“赵知府何罪之有?钱师爷罪行,本王早已察觉,之所以未发,正是想看赵知府会如何处置。如今赵知府大义灭亲,本王佩服。”
赵守仁双目含泪:“王爷……”
“此事就此了结。赵知府请起,你我厅中叙话。”
厅内,彭芃已备好茶点。赵守仁见姨娘在座,有些局促。彭芃却亲自为他斟茶,温言道:“赵知府为江南百姓,大义灭亲,实乃真君子。妾身敬您一盏。”
赵守仁慌忙举杯,一饮而尽,茶香入喉,心中却五味杂陈。
茶过三巡,成窥月才道:“赵知府,新水车试用,可还顺利?”
赵守仁一拍大腿:“说起这事,下官正要禀报!清水乡那十架水车虽被偷,但另外两乡用得极好!尤其是杨柳乡,老杨头用水车一天灌了二十亩田,抵过去三天!全乡人都看着呢!”
“哦?”成窥月与彭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可不是!老杨头逢人就说,这水车是神仙车!”赵守仁越说越兴奋,“下官回来前,已有邻乡人来打听,问哪里能置办。王爷,这赌,下官输得心服口服!夏收后,下官定当亲自下田,推广新水车!”
成窥月嘴角稍稍一提:“赵知府言出必行,令人敬佩。不过推广新水车,倒不必等夏收。如今春耕正忙,若知府允许,王府可再拨一百架新水车至苏州,以成本价售与百姓。购买者,可登记在册,夏收后若增产不足两成,王府原价回购。”
“当真?”赵守仁瞪大眼。
“本王一言九鼎。”成窥月没有怪他。
赵守仁激动得站起身,深施一礼:“王爷仁德!下官代苏州百姓,谢王爷恩典!”
送走赵守仁,成窥月握住彭芃的手:“连璟这计策,一石三鸟。既除了内奸,又收服了赵守仁,还推广了新水车,是个好苗子。”
彭芃摇头:“那是王爷教得好!”成窥月轻叹,将她揽入怀中,“你总是这般嘴甜。”
窗外春雨渐歇,一缕阳光破云而出。彭芃靠在成窥月胸前,忽然想起一事:“王爷,常州蚕病之事,有眉目了。”
成窥月早就让彭芃暗中查看蚕病之事,之所以没跟越连璟商量,是因为他想锻炼他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是事事都以成王叔为准。不过越连璟并没有让成窥月失望,只是手段嫩了一些,没查出所以然来。
“如何?”越连璟没查出来,但是彭芃查出来了。
“崔铭宥派望月盟的人暗访的,明面上是自然爆发的蚕病,最初爆发之地,是一个叫白石村的小村落。但有一处可疑,蚕病爆发前,曾有一支商队经过白石村,售卖的正是从湖州运来的桑叶。”
成窥月眼神一凛:“湖州的桑叶?”
“是。妾身让盟里的兄弟带回来了样本,放进系统实验室检测了一下,湖州的桑叶因为长期潮湿堆放产生了霉菌,但是售卖之前特意清理了霉斑,才看起来与寻常桑叶无异。”彭芃抬头看他,“王爷,此事恐怕不简单。若真是人为,那这江南之内,还有人在暗中作祟。”
成窥月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芃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本是朝堂之事,不应该让你操劳的。”
彭芃轻笑:“妾身不辛苦。能与王爷并肩,是妾身的福分。”
“你呀,”成窥月轻抚她的发,“总是这么懂事。等江南安定下来,我定好好陪你。”
“如何陪?”彭芃抬眼,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成窥月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陪你去游遍四海,看四时风景,品人间百味。”
彭芃心中一暖,靠在他怀中。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滋润着江南的万亩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