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她是越连熙，也是沈听白的妻。前路或许仍有江湖风雨，但身侧有此一人，足矣。

碧溪镇，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是座简单的白墙小院，推开吱呀的木门，里面是洒扫干净的天井和三间正屋，虽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旧日生活的温润痕迹。看着沈听白熟练地生火、烧水，从院角井里打上清冽的泉水，越连熙恍然有种不真实感。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宫女成群，只有炊烟、水声，和一个目光总追随着她的男人。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沈听白从后山回来，手里拎着个简陋的藤笼，里面是两团瑟瑟发抖的雪白。

“喏，给你做个伴。”他将笼子递到她面前，眼里带着笑意，“一公一母，我看它们挺乖顺，不咬人。”

越连熙好奇地凑近，隔着藤条缝隙对上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惊惶。心尖某处忽地一软。是兔子。在宫里，她赏玩过进贡的安哥拉长毛兔，珍稀名贵，被宫人精心伺候着，像一件活摆设。而眼前这两只，是最普通的野兔，毛色不算顶纯，却透着山野的鲜活气。

“谢谢。”她轻声说，接过笼子，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耳朵，那兔子一抖，却没躲开。“它们吃什么？”

“地里的野菜，萝卜叶子，后山多的是。”沈听白见她喜欢，笑意更深，“你给它们起个名？”

她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东西，想了想：“白的这只叫团团，灰一点的叫灰灰，可好？”

“好，听你的。”沈听白点头，又指了指墙角一小块空地，“明天我去弄点竹篱，给它们围个窝。”

有了两只兔子，这小院似乎瞬间多了许多生气。越连熙学着辨认沈听白带回来的各种野菜，小心地喂给团团和灰灰。看它们小口小口咀嚼，竖起的长耳朵微微抖动，她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想做沈听白的累赘。见他要去溪边洗衣，她便默默抱起装了两人衣物的木盆跟上。

“连熙？”沈听白有些讶异，旋即了然，也不阻拦，只接过木盆，“小心脚下，石板滑。”

碧溪镇得名于这条穿镇而过的清澈溪流。午后，溪边青石板上总是热闹的，棒槌声、说笑声、孩童嬉闹声混杂着潺潺水声，是四公主从未体验过的鲜活人间烟火。

几个镇上的妇人正在洗衣，见到沈听白领着个面生的俊俏小娘子过来，都投来好奇善意的目光。

“沈家小哥回来啦？这是你媳妇儿？”一个圆脸膛的大婶快人快语，嗓门洪亮。

沈听白笑着应了：“是，赵婶子。这是内子，连……。”

“婶子好，我叫连翘。”越连熙活泼地跟大家打招呼，沈听白一怔，随即欣慰地笑了，仿佛震惊，但也放心了。

“哎哟，好齐整的小娘子！”“沈家小哥好福气啊！”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夸赞，态度热络。连翘初时有些无措，但她们言语朴实，问的都是“哪里人？”“住得惯不？”“沈家院子好久没住人，收拾起来费劲吧？”之类寻常话，并无打探隐私之意。她渐渐放松下来，蹲在沈听白旁边的青石上，学着他的样子，将衣物浸湿，抹上皂角，在石板上轻轻揉搓。

动作是生疏的，力道也拿捏不好。沈听白便不时低声指点：“袖口这里多搓两下。”“这料子软，别太用力。”他靠得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让她脸颊微热。

旁边的妇人见了，又是一阵善意的调笑：“沈家小哥真会疼媳妇儿！”“连翘妹子，你好福气，咱们镇上可少见这么知道体贴人的汉子！”

连翘垂着头，耳根发烫，心里却像被温泉水漫过，暖洋洋，软乎乎的。她听着妇人们聊镇东头嫁女、镇西头生子的家常，聊今年春蚕的长势，聊哪家铺子的盐巴更便宜。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话题，却构成了一幅坚实而鲜活的生活图景。

她笨拙地挥动棒槌，敲打着衣物，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不在意。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溪水清清凉凉地淌过指间，四周是嘈杂却充满生命力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那个坐在锦绣堆中、一举一动皆被无数眼睛审视着的四公主越连熙，真的像水面的泡沫一样，“噗”地一声，消散在江南温润的空气里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越连熙。

只有碧溪镇沈家老宅里，沈听白的妻子，连翘。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洗好、略显沉重的木盆，步伐却比来时轻快许多。沈听白想接过去，她却摇摇头，执意自己抱着。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溪水的波光，“听白，以后家里的衣裳，我都来洗，好不好？”

沈听白凝视着她被晒得微红、却焕发着别样光彩的脸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疼惜。他知道，从云端到泥泞的适应有多难。可她正在努力，笨拙却坚定地，试图抓住这平凡的人间温暖。

“好。”他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替她拂开一缕被汗水沾在颊边的发丝，“不过别累着自己，慢慢来。”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青石板路上。院子里，团团和灰灰正在新围好的篱笆里探头探脑，等着他们归来。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米饭的香气。连翘深深吸了一口这属于“家”的气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新生的第一步，似乎迈得还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