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彻底熄灭了。
她想起离京前夜,母妃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说的却是“熙儿,为了母妃,为了大越,你就嫁了吧。”那时,她就知道,母妃并非一心为了她,在她的劝解里,掺杂了对自身地位和前程的算计。
她看着淑妃的惨样,忽然不再激动,不再愤怒,甚至不再流泪。她异常平静地,对着淑妃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肮脏的地面。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皇帝,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
“父皇,您赢了。”她轻声说,声音飘忽,“您总是知道,什么最能拿捏我。”
皇帝眼中刚闪过一丝得色和期待。
却见越连熙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粒小小的、黑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仰头吞下!
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吃了什么?!”皇帝骇然失色,冲上前。
“同样的毒。”越连熙咽下药丸,感觉一股灼热又冰冷的气息迅速从喉间蔓延开,她反而笑了,笑容惨淡而决绝,“这毒,跟涂在赫弟的匕首上的一模一样,现在,我也吃了一粒,血债血偿,一命还一命,大家一起死,黄泉路上,有我这个姐姐陪他,他不会孤单的。”
她看着皇帝瞬间惨白的脸,看着母妃惊恐瞪大的眼睛,感受着生命和体温一起飞速流逝,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解药……真的没有。父皇,您不是要我们母女一起死吗?好……如您所愿。我和赫弟,在黄泉路上,等着您和母妃……来评判是非对错……”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从她嘴角溢出,她身体一软,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熙儿!不——!”淑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昏死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救她!给朕救活她!”皇帝彻底慌了神,扑到越连熙身边,徒劳地想捂住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对着牢门外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充满了惊惧和悔恨。他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如此决绝,用这种方式,给了他最惨烈的反击!
整个皇宫乱作一团。太医匆匆赶来,对越连熙施救,但她脉息已绝,中毒已深,回天乏术。另一边,东宫的越连赫,在太医院束手无策的叹息中,毒性全面爆发,在当夜子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越刚刚册立不足一日的太子,薨逝。
皇帝闻讯,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厥。醒来后,便一病不起,形容枯槁,再难理政。
在太子暴毙、皇帝病倒、朝野动荡的危急关头,众臣惶惶无主。有人提议,速请成王入宫主持大局。
……
成王府书房内,成窥月披着外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兵书,神色平静,哪有半分病容。他听着管家回报宫中来使已悻悻离去,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深邃。
“王爷,”屏风后,彭芃转了出来,她已换下宫女装扮,穿着王府妾室的常服,神色平淡,“宫里那位,毒发身亡了。”
越窥月“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四丫头呢?”他问。
“毒已入心脉,太医判了死刑,此刻应是单独安置,等陛下……或皇后发落。”彭芃回答。
越窥月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毒,真无解?”
彭芃抬眼,看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手指轻轻点了两下:“王爷说笑了,妾身一介后宅侍妾,哪里知道如此奇毒能不能解。”
越窥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也是。”
成窥月将彭芃拉进怀里抱着她,将下巴放在她肩头无奈道:“太子新丧,皇帝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明日,怕是要有人来请本王‘抱病’监国了。”
阴冷偏僻的停尸侧院,一口薄棺暂时安置着“已死”的越连熙。守卫知道这是个弑杀太子的罪人,又是“已死”之身,并不上心,只在院外看守,哪怕此人是公主。
夜深人静,成窥月带着彭芃悄悄潜入停尸侧院。
“速度要快,我来望风。”成窥月轻声说道。
“嗯。”
彭芃动作利落地打开棺盖,看着里面面色青黑、气息全无的越连熙,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药丸,捏开越连熙的下颌,喂了进去。又用银针在她几处大穴上疾刺数下,助药力行开。
片刻,越连熙的胸口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青黑的脸色也褪去些许,只是依旧昏迷不醒,但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彭芃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公主,死很容易,活着看那些亏欠你的人付出代价,才难。毒,我给你解了。路,要你自己选。是就此长眠,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是留着这条命,亲眼看看这世道,到底能‘公平’几分?”
说完,她不再停留,仔细抹去痕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棺中,越连熙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滴冰冷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的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