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窥月!”越连赫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他倾身向前,语气放软,带上几分旧时情谊的恳切,“我知道,送连熙去和亲,你心里怨我。可当时形势所迫,大越需要与北境和平相处,父皇属意,满朝文武看着,我负责与北境谈判事宜,又是皇子,有些事不得不为!连熙是我姐姐,我岂会不痛?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哪怕只是些许线索,我也好周旋,保她平安,也免两国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三分痛色,若在往日,成窥月或许会信他三分。可如今,成窥月只是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几不可闻地牵了下唇角,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殿下忧国忧民,臣感佩。然,臣确不知公主下落。殿下与其在此间追问,不如多派得力之人,往北境细细寻访。”
软的不行,越连赫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度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慢慢坐直身体,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的急切与痛心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成窥月,”他不再唤“成王叔”,声音里透出属于皇子的威压与不耐,“本宫好言相询,是念在往日情分。你可要想清楚,如今北境以此为由,陈兵边境,若因越连熙失踪之事挑起战端,这‘陷大越于不义、置边关百姓于水火’的罪名,你成王府,担不担得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冰锥刺下:“你莫忘了,你这‘成王’之位,是父皇所赐,是看在你父祖功勋,看在你素有贤名的份上。可这贤名,若与‘通敌’、‘误国’沾了边……异姓王,终究不是皇族血脉。可立,自然也可废。”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角落的仆从将头埋得更低,屏息凝神。
成窥月的神情却无丝毫变化,甚至连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都未曾移动分毫。他静静看了越连赫片刻,那目光深邃,像是要将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彻底看穿。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殿下此言,臣记下了。若无他事,”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依旧优雅,却是不容置疑的送客,“臣身子不适,不便久陪。来人,送五殿下出府。”
越连赫脸色铁青,霍然起身。他死死盯着成窥月,似乎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缝,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知道,话已说绝,再无转圜余地。
“好,好得很。成窥月,但愿你来日,不会后悔今日之选。”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因怒气而显得僵硬。
脚步声远去,花厅重归寂静,只余清冷茶香。屏风后,转出一个端着碧螺春的藕粉色女子。正是彭芃。她望着越连赫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语带讥诮与凝重:
“威逼利诱,翻脸无情。这位五殿下的品性做派,倒真是与陛下当年……如出一辙。为达目的,至亲亦可弃,臣属皆棋子。王爷,这样的人若真……大越的未来,该托于何人?”
成窥月走到窗边,望着庭中积雪覆盖的老梅,那曾被扳折的枝丫,如今嶙峋指向灰白的天空,反而更显遒劲。他淡淡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越连赫的路,未必就是大越唯一的路。连熙那边,如何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郊一处隐蔽暖阁内。
越连熙倚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脸色较之月前已红润许多,只是那双昔日明媚灵动的眼眸,如今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寒。她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角。
小桃捧着药碗进来,见状轻声道:“公主,该喝药了。今儿天气虽好,但风还硬着,您再忍忍,莫要出去。外头……找您的人,还没撤呢。”
越连熙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不及心头恨意万分之一的灼痛。
“忍?”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小桃,你知道吗?从前我最讨厌这个字。母妃教我忍,嬷嬷教我忍,好像女子天生就该忍气吞声。”她转过头,眼中那点寒冰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可忍到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是至亲兄长亲手将我推进北境那虎狼之地,用我的终身和血肉,去垫他的登天路!”
她闭上眼,被送往北境途中那些惶惑、恐惧、绝望,以及得知所谓“和亲”背后肮脏交易时的彻骨冰寒,再次席卷而来。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决绝的荒原。
“他不顾姐弟之情,我又何必念什么虚情假意?”越连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这口气,我忍不下。这仇,我也忘不了。小桃,去告诉彭姨娘,我的身子无碍了。有些路,该我自己走了。”
雀鸟振翅飞走,窗外只余空枝,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积蓄着破冰而出的力量。暖阁内,药味未散,一股无声的寒意与决心,却已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