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批伤兵喝下药汤。彭芃正检查最后一名士兵的伤口恢复情况,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圣旨到——成王接旨——”
彭芃手下一顿,透过帐帘缝隙看去。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高举明黄卷轴,单膝跪在成窥月面前。火把跃动的光线下,成窥月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片刻后,传令官离去。成窥月独自立于校场中央,仰头望天,许久未动。
彭芃走出药帐,缓步来到他身侧:“王爷?”
成窥月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明日拔营,班师回朝。”
“什么?”彭芃一愣,“北境未平,此时撤军?”看吧,就连彭芃这种后宅妇人都知道此时撤军不明智。
“北境王愿送朔风王子入京为质,双方停战,边境重开互市。”成窥月终于转过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讥诮,“而大越,将四公主越连熙嫁与北境王为妃,结秦晋之好。”
彭芃如遭雷击,后退半步:“四公主...连熙?她才十六岁!北境王已年过五十,妻妾成群,性情暴戾!!!”
“五皇子越连赫力主此议,称这是‘以小代价换边陲百年太平’。”成窥月冷笑一声,“陛下...准了。”
“越连赫?!他……”彭芃惊讶不已,亏她还救他一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也没想到他竟伪善至此。看来我们都被他骗了。”成窥月也懊恼不已。
寒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
彭芃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北方漆黑的群山,又望向京城的方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窥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如闷雷:“收拾行装吧,豆三儿军医。这场仗...暂时打完了。”
但两人都清楚,有些战争,才刚刚开始。
远处营火明明灭灭,照不亮沉沉夜色。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以姻亲为名的交易,已悄然落定。
大越与北境的交界边陲,风沙刮了半月,终于在这一日黄昏,迎来了从帝都赶来的那位锦衣公子。
沈听白翻身下马,青色衣袍沾满黄尘,豆三军医从帐内恰好出来,看见沈听白,急忙迎上去。
“沈听白?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留了书信吗?”
“东家,在下真的快让你坑死了。”沈听白见彭芃安然无恙出现在军营里,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沈听白!你还有脸来落日原?”
成窥月蕴怒的声音响起,吓得沈听白一激灵。
“临走之前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这就是你保护的女主子?保护到她偷偷跑了半个大越你都不知道?!”
沈听白摸摸头,苦笑:“我……”
“少废话!”成窥月一挥手,“正好我要回京复命,你跟我一道走。省得你在边关晃荡,被人当成细作抓了去。”
沈听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他确实理亏。
回京的队伍在第三天清晨出发。成家军纪律严明,将士们列队整齐,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沈听白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与成窥月的副将郁凡并辔而行。
沈听白是个话多的,路上闲不住,从边关风物说到京城八卦,听得郁凡耳朵起茧子,但好在,郁凡虽然慢热,也算跟沈听白有共同语言,他还挺喜欢跟沈听白聊天的。
行至第五日,队伍在官驿歇脚时,郁凡副将一边检查马匹一边随口说道:“听说四公主要嫁人了,就定在下月初六。北境王都年过百半了,怎么好意思娶咱们年方十六的四公主,这年纪都能当她爷爷了。”
沈听白正喝水,动作顿住了。水囊从他手中滑落,清水洒了一地。
“沈兄?”郁凡这才转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沈听白弯腰捡起水囊,手指微微发抖,“沙子迷眼了。”
郁凡没察觉,自顾自地说:“也不知咱们金枝玉叶的公主能不能受得了北境的风雪。”
沈听白此刻内心像一团火在烧,他有些烦躁,“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沈听白找到不远处的成窥月和彭芃,表明了想赶紧回大越的意图。此刻彭芃正在与成窥月商议,毫无防备。
“我得给公主备些防身的药。你懂的,皇宫大内,什么龌龊事都有,我猜北境那坏境指不定还比不上大越呢!催情的、迷魂的,还有那些害人不留痕迹的毒,都得备齐了。对了,还有养肤的膏子,公主那性子,嫁了人肯定要哭,眼睛肿了可不好看……”
彭芃说了半晌,转身一看沈听白愣在原地,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沈听白,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四公主……”
“没有。”沈听白打断得又快又急,像被烫着了似的,“我能有什么想法?她是公主,我是臣子。她要嫁人,与我何干?”
“嘴硬。”
“越连熙这段时间一直追在你屁股后面?有意无意地接近你,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东家,别说了。”沈听白声音发哑。
“为什么不说?”彭芃抓住他胳膊,“沈听白,你要是真在乎,现在就立马回京。”
“然后呢?”沈听白抬起头,眼睛赤红,“带她走?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让她从金枝玉叶变成通缉要犯?让她日日担惊受怕,吃糠咽菜?”
彭芃哑口无言。
沈听白转过身,望着京城方向。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沉没。
“我给不了她安稳。”他轻轻说,“那不如……让她安稳地嫁了。”
成窥月忍不住开了口,“连熙去了北境也不见得安稳,听白,你今日的决定至关重要,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兄弟有朝一日悔不当初。”
“不会。”沈听白翻身上马,启程赶回大越,只是,即使回去了又能如何,他既然没有勇气带她走,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