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窥月转身,按剑,抬眼。
正好看见一个人从城墙外“飞”上来,袍袖翻飞,发丝乱舞,在暮色天光中像个误闯人间的笨拙风筝。那张脸在急速接近中清晰,沾着灰土,冻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写满“糟糕被抓包了”的惊慌。
四目相对。
成窥月身后亲兵“刷”地拔刀,却见他抬手制止。
彭芃升到与城垛齐平的高度,停住了。登天梯的光索微微闪烁,她就那么悬在半空,脚下是五丈虚空,面前是三步之外的成窥月。大眼瞪小眼。
成窥月盯了她两秒,嘴角抽了抽,那弧度从错愕转向无奈,最后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抬手一挥,银白光索应声消散。
彭芃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直直往下坠……
“啊!”
意料之中的自由落体没有成功,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呼,还好还好。终于到达地球了。”
铁甲冰凉,但怀抱是暖的。成窥月把她扣在胸前,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按进甲胄里。彭芃脸颊贴着他冰冷的护心镜,听见底下心脏在急促地跳,砰,砰,砰,敲打着她的耳膜。
“豆三儿,”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咬牙切齿,又混着别的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彭芃想抬头,却被他按回去。他的手掌扣在她脑后,指节微微发抖。
城墙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亲兵们收刀入鞘,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瞥见将军抱着那个清瘦的“小子”不撒手,抱得紧,下颌抵着对方发顶,阖了阖眼,喉结滚动。
片刻,成窥月松开些,双手仍扶着她肩膀,上下打量:“受伤没有?怎么找到这里的?就你一个人?”
“我没事,我是留了书信出来的……”彭芃话没说完,成窥月又把她拽回怀里,这次轻了些,但依旧长久。他的嘴唇擦过她冰凉的额发,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来了。”
士兵们交换眼神。
当晚,成窥月帐中多出个清秀“小军医”的消息就传遍了落日原。巡夜的火头军蹲在灶边窃窃私语:
“瞧见没?将军亲自抱下城的。”
“抱了一路没松手!”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
“难怪将军这些年不近女色……”
“不对啊,将军府里不是有姨娘吗?”
“难不成是男女通吃?!”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豆三儿军医’救治伤员是有一手……”
“手艺好归手艺好,可这……龙阳之好,总归……”
流言像北境的雪,悄无声息落满军营每个角落。
而成窥月帐中,彭芃捧着热姜汤,正一五一十交代如何从老鸦岭追来。成窥月坐在对面,解了甲,只着深衣,烛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深深阴影。他听着,不时问两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
等她说完,他沉默许久。
“城门士兵做得对,”彭芃捧着碗,热气熏得她鼻子发酸,“战时是该严防。”
成窥月抬眼:“那你就不该来。”
“我得来。”她答得很快。
“成窥月,我想你了……”
四目相对。帐外风声呜咽,更鼓敲过三响。
成窥月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仰脸看她。这个角度让他眉目间的凌厉淡去,烛光淌进眼底,晃成柔软的碎金。
“芃儿。”成窥月顿了顿,“这次战场与在西洲的时候不同,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你不怕吗?”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
“但我今日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像颗星星砸进我怀里。”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就想,去他妈的战争,去他妈的大越,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
彭芃眼眶发热。她想说点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郁凡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
“王爷!受了伤的士兵们有发热迹象,我们带的药不管用。”
帐内旖旎瞬间散尽。
成窥月眼神一凛,倏然起身抓起大氅披上。
“我是军医,我能帮忙。”
成窥月顿了顿,眼中噙满了纠结。
“你我夫妇一体,我能帮忙,为何不做?”彭芃放下手中姜汤,从系统仓库里拿了一件羽绒服套上。
“夫妇一体……”成窥月嘴里喃喃,随即脸上绽开久违的笑意。
“好,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