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错,但是白绫勒紧脖子的时候,她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望向了五皇子府的方向,喉间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低吼:
“不……不……”
烛火摇曳间,一切归于沉寂。曾经权倾朝野、谋划深远的大长公主,最终,倒在了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那位“病弱”皇侄的计谋之下,而那把最锋利的刀,来自她始终以为可以凭借身份周旋的皇兄。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所有未曾浮出水面的秘密与野心。皇城的风,从来不会只为一个人吹动。
大越皇宫,紫宸殿内。
“皇上,事已办妥。”暗卫密报。
“嗯,知道了,下去吧。李德明……”
“奴才在。”太监总管李德明躬身上前。
“拟旨。”
丧钟是第二日黄昏时分敲响的。距离大长公主“突发恶疾”离世已经过去了一天。
大越京城的暮色被这悠长沉重的声响浸透,染上一种近乎哀金的颜色。
明发天下的诏书以最堂皇的辞藻,追封大长公主殿下,赐谥“昭懿”,命礼部、宗正寺、内廷司会同督办丧仪,一应规格,比拟亲王,又特旨加恩,许用十二章冕旒纹饰。举国缟素,自宫门至城外十里,白幡如雪,纸钱似霰,在料峭的春风里盘旋不去,为这帝国最显赫女子的离去,铺陈出无可挑剔的哀荣。
皇帝辍朝七日,素服斋戒,数次在朝会上提及幼时与长姐的手足情深,语带哽咽,闻者无不动容。世人皆叹,天家虽重威仪,到底难掩骨肉悲切。却不知,这削骨之刃就是眼前这位悲痛的皇帝亲手递的。
丧礼结束,某日深夜,万籁俱寂。
陵园沉重的朱门在无声中开启,又悄然闭合。一队玄甲卫士如墨色流水般无声散入园内各处要害,隐入黑暗。皇帝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独自踏入了这尚弥漫着新漆与檀木气息的祠堂。
他在灵前静立片刻,亲手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入那积满香灰的博山炉中。青烟笔直上升,在他眼前袅袅散开。他抬头,望着画像中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在与画中人对视。
“长姐,”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清晰而平淡,没有了白日里的沉痛,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冷静,“他们都走了。这葬礼,你可还满意?朕……我亲自定的章程,比父皇当年,亦不遑多让。”
香头明灭,映着他半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还记得小时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你总是扮作元帅,让我当你的先锋将军。你说,史书里写得不对,吕后、武曌,都走错了路。女子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站在丹陛之上,让天下人称一句‘陛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冷却,“那时我觉得,阿姐真是了不起,说的话比太傅讲的还有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祠堂内象征极致尊荣的陈设,每一件都符合,甚至超越了礼制。
“后来,你开府,设幕,结交边将,暗通臣工。你读的是《帝范》《贞观政要》,你论的是漕运、盐铁、边备。你看着我的眼神,渐渐不像看着弟弟,倒像看着……一个坐在你梦寐以求位置上的,幸运的孩童。”皇帝顿了顿,语气愈发轻缓,却字字如冰锥,“阿姐,你太急了,也太傻了,孤不会允许女帝的存在,起码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有,哪怕,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
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那道密旨,朕写得很快。没让任何人经手。”他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政务,“你知道,朕从不优柔寡断。尤其是,对威胁到江山稳固的人。父皇当年,不也是如此教导你我么?”
他向前微微倾身,靠近那冰冷的画像,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终于得以宣泄的、残忍的嘲弄:“现在,你永远是大周最尊贵、最贞静、最无可指摘的昭懿大长公主了。史官会写下你一生的美德与哀荣,后世会感慨我们姐弟情深。你会在这里,享受这万世香火,这至高哀荣。”
“只是,阿姐,”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画中人雍容却永远凝固的面容,转身向殿外走去,素白的衣袂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留下一句消散在冰冷空气中的话,混合着淡淡的讥诮与毋庸置疑的胜利:“你的龙袍,朕帮你……永远收起来了。”
祠堂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室奢华祭品与那幅遗像,重新锁入无边寂静的黑暗里。长明灯的火苗,倏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