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将血书呈给皇帝。皇帝看罢,脸色沉了下来,将血书掷到越连赫面前:“你自己看。”
越连赫捡起血书,仔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皇帝皱眉。
“回父皇,儿臣笑这血书做得粗糙。”越连赫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儿臣离京前颁布的《赈灾十条》原文,请父皇过目。其中第三条明载:‘凡灾民田亩,一律登记造册,不得强征强买,违者以贪墨论处。’”
他又取出另一叠:“这是儿臣在江南期间,与地方官员往来的所有公文副本,每一件都有存档,户部可查。其中并无一字涉及强征田亩。”
“这……”御史大夫脸色微变。
“还有。”越连赫转身,面向众臣,“本王已请了江南被强征田亩的百姓入京,此刻就在宫门外等候。他们亲口指认,强征令是江南知府刘焕所下,据我所知,那刘焕好像是大长公主府中幕僚的舅舅。本王这里,有他们的证词画押。”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大越帝眼神微昧,脸色煞白:“此事事关重大,赫儿,你可莫要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一审便知。”越连赫趁机向皇上叩首:“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还儿臣清白,也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的目光在越连赫脸上久久不肯移动,像要看穿他,神情严肃,久久不语。殿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众臣垂首屏息,无人敢出一声。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传刘焕进京。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御史大夫急了:“皇上,五皇子乃当事人,他的一面之词,岂可轻信?”
“那你的意思,是朕不该查?”皇帝看向御史大夫,目光如刀。
御史大夫浑身一颤,跪地伏首:“微臣不敢。”
“退朝。”
皇帝起身离去,众臣恭送。越连赫缓缓起身,掸了掸朝服下摆,走到御史大夫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陈大人,地上凉,仔细身子。”
御史大夫抬头看他,眼中惧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强扯出一个笑:“五皇子,本官职责所在,还望五皇子莫要怪罪。”
越连赫松开手,笑容无懈可击,他慢悠悠贴近陈大人的耳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你告诉她,失心疯若好不了,本皇子这里有药,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他拍了拍御史大夫的肩膀:“陈大人,多年官场经营不易,你好自为之。”随即转身离去,朝服衣摆在白玉砖上划过一道弧线。
殿外阳光正好,刺得人睁不开眼。越连赫眯了眯眼,一步步走下长阶。
李顺等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来,低声道:“殿下,方才宫里传话,陛下让您去御书房。”
越连赫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今日朝上,你准备得很充分。”
“儿臣不敢不备。”越连赫垂首。
“不敢不备。”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他,“老五,你告诉朕,今日这一出,你谋划了多久?”
越连赫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不明白?”皇帝起身,踱步到他面前,“从你离京赈灾开始,每一步都在你算计之中吧?包括大长公主会对你下手,包括你会反将一军。甚至连那些‘被强征田亩的百姓’,也是你早就准备好的棋子,是不是?”
越连赫沉默片刻,缓缓跪地:“儿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皇帝俯视着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大长公主纵使再有野心,凭她一个女人,还能动摇国本不成!朝廷动荡,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儿臣不想。”越连赫抬头,直视皇帝,“可儿臣若不早做打算,今日跪在这里的,就是身败名裂的五皇子越连赫。父皇,儿臣只想自保。”
“自保?”皇帝冷笑,“你今日这一出,可不止是自保。你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告诉朕,你越连赫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有手段,有心计,有能耐跟妄图皇位的一切人斗,还能斗赢。”
越连赫背脊挺直,一言不发。
良久,皇帝转身,望向窗外:“你很像朕年轻的时候。”
这话出乎意料,越连赫一怔。
“有野心,有手段,能忍,也能狠。”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要记住,朕能容你,不是因为你多优秀,而是因为你还有用。江南水患,你确实办得漂亮。百姓称你为‘贤王’,朝臣赞你‘干练’,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他转身,目光如炬:“可若是有一天,你的野心超过了你的用处,或是你为了野心,忘了为君为臣的本分……朕能捧你,也能废你。”
越连赫深深叩首:“儿臣谨记。”
“记住就好。”皇帝摆摆手,“下去吧。江南的事,朕会给你个交代。至于越连璧……朕自有处置。”
“谢父皇。”
退出御书房,越连赫才发现,后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李顺等在门外,见他脸色苍白,吓了一跳:“殿下,您……”
“没事。”越连赫摆手,深吸一口气,“回府。”
马车驶出宫门,街市喧闹如常。越连赫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局,他赢了,也没赢。
赢了面子,赢了清白,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从今往后,他再不是那个低调行事的五皇子,而是能与任何想要这天下的人抗衡的“贤王”。
前路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殿下,到了。”李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越连赫睁眼,掀帘下车。王府门前,石狮子胸前的金铃铛在秋光里灼灼耀眼。
他驻足看了片刻,忽然道:“李顺。”
“奴才在。”
“明日,去城外的报国寺上炷香吧。”
李顺一愣:“殿下要求什么?”
越连赫望着那震慑邪祟的石狮子轻声道:“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至于其他,不求了。
该争的,他自会去争。该得的,他也不会放手。
这是他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