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越连应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压抑了八年终于压不住的哭腔，“娘，儿子来接您了，儿子来接您了……”

那济萝萝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夜半惊醒时她哄他那样。

拍着拍着，她自己也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

母子俩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站在一旁的马匹打了个响鼻，久到林间的鸟雀开始啼鸣，久到天色越来越暗，最后还是那济萝萝先松开手。

她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鼻梁，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瘦了。”她说。

越连应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泛了红：“娘才瘦了。”

那济萝萝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

她确实瘦了。冷宫二十一载，日日粗茶淡饭，夜夜独对孤灯，她的骨头都瘦得硌手。可此刻被儿子这样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娘。”越连应握住她的手，“咱们往后，再也不分开了。”

那济萝萝点头，点着点着，忽然想起什么：“那药……”

“是成王殿下给的。”越连应低声道，“大越与西洲前些日子经过了一场演练，把您接出来是舅舅提的条件，成王跟前有个军医，他手中有假死药，没想到这么快，就把您救出来了……”

那济萝萝静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成王是有心了。”

越连应握紧她的手：“儿子的府里不能去，但儿子在松川县置了一处宅子，清静，偏僻，没人认得您。往后儿子就陪您在松川县住着，种花养草，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松川县。

那济萝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熟悉这个地方，可她知道，从今往后，那里就是她的家了。

“好。”她说，“去松川县。”

“母亲放心，松川离西洲仅一山之隔，到了松川就到了西洲，您想回西洲见舅舅倒也方便。”

那济萝萝一时惊得语无伦次，唯有沉默。真的吗？家，她的哥哥，自由……

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越连应没有再出去驾车。他坐在车厢里，靠在母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

那济萝萝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望着外头掠过的山林。

阳光正好，春日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溪水潺潺，偶尔有几只鸟雀从车前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应儿。”

“嗯？”

“娘想吃西洲的驼奶酪。”

越连应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松川县就有，儿子给娘买。”

“还要吃桂花糕。”

“买。”

“还要……”

“都买。”越连应打断她，笑得眼眶又泛了红，“往后娘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儿子都给娘弄来。”

那济萝萝看着儿子，看着这张笑得像哭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八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

“傻孩子。”她轻声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话听着像给自己说的。

越连应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边，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山林，驶过溪流，驶向那座叫松川的小县。

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漏进来的阳光里，有细细的尘粒在飞舞，亮晶晶的，像许多年前，她还未入宫前的春日。

沈听白回去路程还需两三日，但他提前放了信鸽，想让彭芃放心，他是她的朋友，最忠实的属下，定然不负她所托。

清辉阁中彭芃默念着纸条，肩膀慢慢沉了下去，善始善终，答应了人家的事就得做好。

彭芃猛的一回头，习惯了将喜悦分享给成窥月，只是嘴角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忘了他不在。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成窥月都好久不曾好好陪他了，大越帝一直不醒，再这样下去，天下都快成了姓成的了。

彭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刚想倒杯茶给自己，猛然手中的茶壶一晃，不对！

大越帝迟早会醒的，成窥月若是想要这天下，何须苦苦支撑四处应对，乘着机会夺了这天下算了。可是凭大越帝这猜疑的性格，定会容不得成窥月，他现在做的越多，越是讨不到好，功高震主的后果绝不能让他再经历一次。

茶水流到了桌面上，彭芃慌乱地擦拭着，“小桃，去拿笔墨纸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