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他问。
“就她一个了。”老人低下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母亲死得早,我养了她十五年,看着她从碰碰跳跳到亭亭玉立,舍不得嫁,舍不得放,若不是西洲当年需要后盾,我是真舍不得把她嫁去大越。这么多年,她日子过得如何,我这个当哥哥的一无所知,好在她是西洲公主,即便是不受宠,大越帝也不敢慢待她,但这一回,我护不住她了。”
越连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听我说完。”老人抬起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落下来,“西洲太偏了,太热了,也太缺水了。她在大越这么多年,突然回来,怕是受不了。要是留在这里,她的哥哥弟弟们未必尊重她,我不放心。成窥月那个人,我让人打听过,本事大,他若真的愿意以演练代替征战,说明他心怀天下,人品定然不差。你帮我跟他说,让他把我的萝萝带回去,当妾室也好,当外室也罢,只要他肯收,护我妹妹平安,我西洲往后,就是他成家的亲戚。”
越连应沉默了很久。
“我会跟他说。”他最后道,“但成王答不答应,我不能替他应。”
“你开口,他会应的。”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慈祥的影子,“回去吧,孩子,西洲的风大,别受凉。”
嗯,西洲的风确实大。
五万人马分列两侧,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沉睡的龙,正缓缓睁开眼睛。
越连应站在东面的一处高坡上,身旁是成王。
“人不少。”成王眯着眼看了看对面的阵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西洲这些年,养兵养得不错。”
“他们不打仗。”越连应说,“兵都是养着的。”
“养着也是本事。”成王转过头看他,“你舅舅那边都谈妥了?”
“谈妥了。”
“他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越连应顿了一下。
“有。”他说,“他想让你把我的母妃带回去做妾室也可,外室也罢,盼你能收她。”
成王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淳妃娘娘?”他问。
“是。”
成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舅舅真会说笑话,让我抢嫂子当小妾?”
越连应没接话。
“你也这么想?相当我小舅子?”成窥月看了他一眼,见他默不作声,又把目光转回远处的西洲大军:“你怎么回的?”
“我说,”越连应的声音很平,“我开口问,但你答不答应,我不能替他应。”
成窥月哑然失笑,真是无语到极致,但却没再说什么。
山坡下,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低沉悠长,穿过风,穿过旌旗,穿过五万人马的呼吸,在白狼原上回荡。
演练开始了。
大越这边的骑兵先动,五千骑从侧翼压上,马蹄声如滚雷,震得人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西洲那边,中军阵列整齐地向前推进,盾牌如墙,长矛如林,缓慢而沉重地压过来,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两军相接的那一刻,喊杀声冲天而起。
刀枪碰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命令声,号角声,风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天地都在发怒。
越连应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一片刀光剑影,看着那些人在厮杀中倒下,又爬起来,看着旌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打得挺真。”成王忽然说。
越连应没应声。
“你舅舅那边,”成王顿了顿,“伤亡控制在多少?”
“三成。”越连应说,“他说,三成以内,他能给百姓们交代。”
成王点了点头,没再问。
山坡下,战局正在变化。大越的骑兵突入了西洲的侧翼,西洲的中军却趁机压住了大越的中路,双方胶着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谁。烟尘越来越重,渐渐遮住了半个战场,只看得见旌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是雾里的船。
“差不多了。”成王忽然道,“收兵吧。”
他身边的传令兵举起号角,低沉的号声再次响起。
山坡下,双方的阵列开始缓缓脱离。先是最前排的步兵,然后是骑兵,然后是后翼的弓箭手。旌旗一面一面地从烟尘中露出来,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依然挺立着。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白狼原染成一片血红。
越连应看着那片血红,忽然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西洲的风大,别着凉。风确实大,但他不觉得冷。
成王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淳妃娘娘”
越连应转过头看他。
成王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西洲大营,那里,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旗帜正在夕阳中缓缓降下。
“你舅舅说,让本王把她带回去?”他问。
“是。”
成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被夕阳染成金色。
“那就带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