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的事告一段落,那日听了芃儿回来说的话,成窥月便派了线人去往粹禧宫中打探消息,没想到越连熙回去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躲在房中研制妆品,有些痴迷的样子,并未说什么不利于彭姨娘的话。
只是彭芃没等到找麻烦的人,自己却等来了大麻烦。
五月二十,成王府,清辉阁。
残月如钩,悬在成王府飞翘的檐角上,将冷光碎碎地铺了一地,也铺在了成窥月案前那纸调兵诏书上。“闻西洲厉兵秣马,有东扩不臣之心。着雍王成窥月,领京畿骁骑营并北境边军五万,即日开拔,犁庭扫穴,扬我国威……”字字朱砂,艳得像血。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光沫,映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西洲,那地方他知道,国君仁弱,近几年称得上政通人和,边贸倒是兴旺,骤然要东扩?时机、兵力、粮秣,哪一样对得上?
“王爷。”郁凡副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人回来了。”成窥月抬眼:“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位身着黑衣,一身风霜的精悍汉子迈着大步进来了。这是望月盟安在西洲的暗桩首领,陈胜。
“王爷。”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举起双手抱拳,确定以及肯定地汇报,“西周没有扩疆之心,朝野上下都在筹备国君五十寿诞,边军毫无异动。”字字肺腑,毫无虚假。
成窥月坐在椅中,一动不动。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缓缓抬手,拿起案上那张新鲜出炉的诏书,看了又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西洲歌舞升平,何来刀兵?
三日前,宫宴上,丝竹盈耳,舞袖蹁跹。茱伽公主正式受册为一品妃,赐号“宁”。大越帝已见老态的脸上泛着红光,搂着风格独树一帜的茱伽呵呵个不停。茱伽本就妩媚,又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礼服,此刻艳丽无双,她举着金樽,眼波流转,掠过席间诸王公,最终,似有若无地停在过他身上,隐隐露出寒光。
耳边风……枕边风……果然够狠,茱伽这是想要他的命,还要他师出无名,死在万里之外的“西洲风沙”里。
他逃不掉。圣旨已下,大军待发。抗旨是死,去了西洲,若执意查明按兵不动,也是违逆圣意;若真打……便是将千万士卒性命与两国无辜百姓,填进一个女人报复的私欲里。
彭芃端着一碗热粥敲了敲书房的门,“王爷,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垫垫吧。”成窥月看着彭芃,心中不禁感叹,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芃儿,此次出兵实属无奈之举,但是皇命不得不遵,到了西洲,我自有法子阻止这场浩劫,只是这段时日,要留你一人独自面对刀枪剑雨了。茱伽既然想置我于死地,定不会放过你,你要当心。”成窥月满心担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彭芃。
他已去信望月盟,崔铭宥后日便到,他智计无双,守护在芃儿身边应是无大碍,再加上沈听白武功超绝,留下这一对左使右使,他大可放心去西征了。
临走那日,天色阴沉,五万将士黑甲森然,列阵于城外,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肃杀。内监宣读了敕令,成窥月跪接,整个过程未见大越帝身影,也未见百官送行。
成窥月抬头间,城楼上一抹大红的身影冲他笑了笑,那嘴型在说,“一路走好。”不闻其声却字字清晰。
成窥月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地瞅了那城楼上的红影一眼,像看一个跳梁小丑。然后,转身,踩镫,上马。
“出发!”
令下,蹄声如雷,踏起漫天烟尘,滚滚向西。西行路远,风沙已起,小心前路……
大军行进五十里地,见一个小巧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大路中央,有了刚刚茱伽的“送行”,成窥月谨慎不已,以防有诈,他快马加鞭飞身上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芃儿!”成窥月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王爷,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妾身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瞧!”彭芃俏皮地朝他眨眨眼,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一瓶焦糖色的粉底液,当着他的面糊在了脸上,手上,脖子上。为了防止脱妆,还拿出来特制的定妆喷雾一通乱喷。
成窥月见大军还有一段距离,俯身上前,放低音量小声问道,“刚刚在城门口那个跟我道别的人是你吗?”
“是啊,如假包换!”
“那……”不等成窥月发问,彭芃便自己招了。
“王爷,妾身这么柔弱,哪里能受得住思念之苦,刚刚王爷走后,妾身已经在城门口晕倒过了,还是茱伽的人亲自救下的。”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哈哈,也没什么,这不是咱自己会研发新药嘛,就随口吃了一颗伸腿瞪眼丸,此刻成王府的彭姨娘正躺在床上当活死人呢,等我回去以后才能被治好,您就别担心了。”
“那,宁妃那边……”宁妃,也就是茱伽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