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连熙憋着一肚子闷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进了园子。见她风风火火一脸郁气地进来,倩曦挑了挑眉,连忙起身:“公主殿下金安。”
“哎呀,免了免了。”越连熙烦躁不已。
“公主这是怎么了?臣女瞧着殿下不太开心的样子。”
越连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倩曦旁边的绣墩上,接过侍女递上的温茶,灌了一大口,才把上午在“不凡美业”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先打听人家家室那段,只强调那掌柜如何无礼,如何用“断袖”之词搪塞于她。
“你说,气不气人?”末了,越连熙犹自愤愤,“我不过随口夸他一句,他竟敢……竟敢如此唐突!”
倩曦“扑哧”一声笑出来,顿觉不对,急忙用手帕掩着嘴,眼神中满是兴味。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越连熙几遍,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我看我们四公主,是不是春心动了?”倩曦慢悠悠道,语气笃定。
越连熙脸一热:“倩曦!你胡说什么!我那是……那是觉得他可疑!一个卖胭脂的,那般作态……”
“可疑?”倩曦打断她,笑意更深,“我看你是觉得他可心吧?”
“哎呀!”越连熙真有些急了。
“公主见谅,臣女是真的把您当妹妹才如此为您考虑的。”倩曦转而问道:“你确定,他说的是‘唯折寒梅,不喜闻香’?只爱梅,不喜香?”
越连熙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倩曦一击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了然的神情,“这话说得够直白,也够狠。直接断了你一切念想,连后路都不留。看来这位沈掌柜,不是个简单角色啊。”
越连熙好奇:“怎么,你听说过这人?”
“‘不凡美业’是新起来的铺子,本来是成王妾室彭姨娘做主的,听说成王不喜彭姨娘抛头露面,便在市面上请了个掌柜代为管理。我之前只当是个有本事的手艺人,没多留意。”倩曦指尖轻轻点着榻边小几,“不过,公主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一桩闲话。有人说这沈听白,似乎与南边一些江湖人有些牵扯,行事做派,不似寻常商贾。”
“江湖人?”越连熙一怔。
“若是真的,那就更不奇怪了。”倩曦眼神亮得惊人,忽然倾身,从榻边小柜的底层,抽出几本装帧寻常、甚至有些粗劣的书册,拍在案上。
越连熙看去,只见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龙阳秘史》。
她的脸“腾”地红了:“好你个倩曦!亏你是户部侍郎之女!你怎的看这些……”
“迂腐!”倩曦白她一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可是民间最新搜罗的话本子,里头奇闻轶事多着呢。对付非常之人,须用非常之法!”
她拿起那本《龙阳秘史》,哗哗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瞧这里头写的,前朝有位将军,也是好男风,冷心冷面,多少闺秀小姐都铩羽而归。后来怎么着?被他政敌寻了个貌若好女、又聪慧伶俐的少年,安插在他身边做亲兵,日久天长的,竟真成了事!”
越连熙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却还嘴硬:“这……这跟我们有何干系?”
“怎的没关系?”倩曦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盯着越连熙,“你那沈掌柜,不是自称‘断袖’么?他既不爱闻香,那咱们就送他‘寒梅’!”
“送……送寒梅?”越连熙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我的公主,你怎么还没懂!我的意思是,他既说喜欢折梅……呃,是那个意思,那咱们就找个合他眼缘的‘梅’去接近他嘛!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
越连熙好似懂了开口道:“找个俊秀的少年郎,送到他铺子里去,做个学徒伙计什么的?”越连熙此刻脸上红白交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这法子……未免太……太大胆,太离经叛道了些。可是,一想到沈听白那副油盐不进、清冷自持的模样,若是真有个俊秀少年日日在他跟前……他会如何?
那股不甘不愿、混合着强烈好奇与征服欲的情绪,又悄悄涌了上来。
倩曦观察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动了心,便又添了一把火:“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我明日便让人去打听,寻个年纪相当、样貌出众、性子机灵又干净的少年。不拘是家世清白的平民子弟,还是戏班子里模样好的小伶人,总要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气质才好。咱们好好筹划一番,给他来个‘无心插柳’。”
越连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帕子在她指尖绕了又松,松了又绕。半晌,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那点犹豫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混合着顽劣与兴奋的光彩。
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
“好。就这么办。”
“不过,”她顿了顿,补充道,“人要找最好的。还有……此事需得机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倩曦笑了,那笑容里有纵容,也有同样的跃跃欲试:“放心,我的公主妹妹。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咱们就来看看,这位只爱‘折梅’的沈大掌柜,到底是真清高,还是假正经。”
……
沈听白不知道,自己的随口搪塞,竟给自己招来了如此大麻烦。这傲娇公主果然不好惹,难怪彭姨娘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