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调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越连熙盯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那盒“流霞”，骄横的神色僵在脸上，一时竟忘了发作。周围的女客们听得入神，再看越连熙眼角那痣，经彭芃一点拨，果然觉得与众不同，再看“流霞”，那璀璨闪烁的微光，似乎真与那泪痣有了某种微妙的关联。

不知是谁先轻轻“咦”了一声，低语道：“……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彭掌柜好巧的心思……”

“公主这颗痣，平日倒不显，这般看，确是特别……”

越连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她本是来砸场子，谁知被彭芃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一番话，倒像成了她特意来展示这颗泪痣，为这“流霞”佐证一般。众目睽睽之下，发作不得，承认更不能。她狠狠瞪了彭芃一眼，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猛地拂袖转身。

“我们走！”

胭脂红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刮出了“不凡美业”的大门。门口的竹帘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店内寂静了一瞬，随即，低语声、赞叹声轰然响起，比之前更甚。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彭芃和她手中的“流霞”上，那目光里，多了许多先前没有的热切与信服。

“彭掌柜，给我也登记一盒‘流霞’！”

“还有我！这是定银！”

“那‘雪花膏’也极好，一并记上吧！”

侍女们再次忙碌起来，笑容更加灿烂。彭芃将鎏金镜轻轻放回柜台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留下。她甚至有条不紊地提醒一位急着付钱的夫人：“张夫人，您的皮肤用铅粉多年，理应先调养一番，您买这十罐‘雪花膏’的钱，不去买一罐‘玉颜膏’试试，效果绝对比‘雪花膏’更好，毕竟一分钱一分货嘛。”

喧嚣重新盈满店铺，且比先前更炽。没人注意到，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支开的窗后，一道沉静的目光，隔着街市的热闹与人声，落在彭芃沉静的侧影上，停留了许久。

是夜，不凡美业的“流霞”眼影之名，连同四公主眼角那颗被“点化”的泪痣，成了许多府邸闺阁中窃窃私语的话题。传言如同生了翅膀，在京城夜的脉络里无声流动、变形、增值。到了翌日清晨，竟已演变成数个版本：有说四公主爱极了“流霞”，当场预定十盒；有说公主与彭掌柜惺惺相惜，以痣荐妆，传为美谈；更离奇的，说那“流霞”粉中掺了南海鲛人泪，能令容颜生辉，泪痣便是明证……

流言纷纷扬扬，不凡美业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得更低几分了。

新店开张第三日，热闹未减。成窥月送来的账房先生老佟已然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彭芃腾出空来，正在后堂小库房内清点新送来的瓷罐，核对釉色与花纹是否与定制的样板一致。前头隐约传来侍女招呼客人的软语和女眷们的谈笑。

忽然，通往前店的那道棉布帘子被轻轻掀开，圆脸侍女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混杂着迟疑与好奇的神色。

“掌柜的，”她小声唤道，“前头……有位客人，指明要见您。”

彭芃放下手中的青瓷罐，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是哪位夫人？‘流霞’今日便能罐装成品，按登记顺序……”

“不是夫人，”侍女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位……公子，瞧着气质过人，不像京城里常见的那些贵人。”

公子？彭芃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凡美业开张至今，虽偶有陪女眷前来的男性家眷在门外等候，却从未有男客直接登门，还要指名见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平静：“请客人到内间茶室稍坐，我即刻就来。”

所谓内间茶室，不过是店铺后隔出的一小方静室，仅容一桌两椅，陈设简单，一炉香，一壶茶，两面素壁。彭芃掀帘进去时，那人正背对着门，望着壁上唯一挂着一幅摹写宋代《海棠蛱蝶图》的绢画出神。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

彭芃脚步微微一顿。

侍女说得不错，此人身上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跟成窥月身上的感觉很像，只是通身上下，华贵无比，与成窥月的简朴形成鲜明对比。

“公子找我？”彭芃敛衽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家人选购妆品？”

“指教不敢。”他顿了顿，“我来，是想问问掌柜，那‘玉颜膏’的配方。”

彭芃心头蓦地一紧，脸上笑意不变：“公子说笑了。不凡美业所有妆品配方，皆是独家秘制，概不外传。若公子感兴趣，可以看看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