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澜的归来，整个将军府都陷入了一片欢庆的氛围，就连下人们行走时脚步轻快，低语时带着笑意，连庭院里的草木，在秋阳下都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李澜很忙。

回京叙职，押解人犯，觐见帝后，应对同僚……一连数日，常常是天不亮，外间便响起他起身穿衣的细微动静，等苏婉柔迷迷糊糊睁眼，身旁床铺已空，只余一丝未散的暖意。

有时甚至直接在宫中或衙门值宿。

但无论多晚，只要回府，他总会先去吾知院，有时回来的太晚，苏婉柔已睡下，他便只在外间站片刻，若内室还亮着灯，他便会掀帘进来。

“还没睡？”他问，声音带着夜归的微哑，身上的寒意还未散尽。

苏婉柔总会放下手里的书或针线，从榻上起身：“就睡了，将军可用过膳了？”

“在宫里用过了。”他答得简短，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今日如何？药可按时吃了？”

“嗯，吃了。”她点头，声音细细的，“午膳用了山药排骨汤，晚膳是清蒸鲈鱼和炒豆苗，都用了些。”

平淡，琐碎，围绕着最日常的饮食起居。

他问得直接，她答得仔细，然后他会点点头，说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去盥洗。

等他收拾妥当躺下时，她多半已重新有了睡意，只模糊感觉到身侧床榻微微一沉，带着沐浴后清爽气息的他躺下来，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她便放心沉沉睡去。

他带回来的北境土仪，被苏婉柔仔细收着。

沙棘酱滋味独特，她偶尔会舀一小勺，兑了温水喝，那幅将军亲手所绘的地图，重新挂回了书房墙上，只是旁边，多了苏婉柔寄去的那幅《东园芍药图》。

这日午后，难得秋阳和暖，李澜也未外出。

他换下了沉重的官服，只着一身靛青色云锦直裰，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坐在书房南窗下的圈椅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中拿着一卷韩副将新送来的关于边关互市税赋细则的条陈，看得专注。

苏婉柔则坐在他对面稍远些的书案后，那里光线充足，又不至于直视阳光。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庄子送来的秋收预支账目，正握着笔，一笔一笔慢慢核对，数字繁多，她看得仔细，不时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某一行，皱着一双细眉思索。

书房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苏婉柔核对完一页，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目光不自觉抬起，落向对面。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下颌的线条比离京前更瘦削了些，也更凌厉了些。专注看文书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当他偶尔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细腻温润的青花瓷杯身，送到唇边浅啜一口时，那动作间的随意与从容，又让他整个人奇异地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杀伐之气，只是一个在秋日午后安静看书的英俊男人。

她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

心里竟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酸酸软软的，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个人，这个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在边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是她的夫君。

他离开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她无法想象的风雨，如今，就这样真实地坐在她对面。

“看什么？”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她的出神。

苏婉柔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账册边缘，脸颊微微发烫。“没……没什么。”她细声说，只是耳朵尖都红了。

李澜抬起眼，目光在她骤然通红的脸颊和耳廓上停留一瞬，没再追问，只重新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文书，语气平淡：“账目若有不明，可问周嬷嬷或李忠。”

“嗯，我知道的。”苏婉柔小声应道，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数字上，可这次完全看不进去。

李澜看着她眼神乱飞的样子，若有所思。

晚膳时，李澜似乎胃口不错，多用了一碗饭。

苏婉柔小口吃着面前的清蒸鲈鱼，鱼肉鲜嫩，滋味清淡，她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飘向对面。

婉柔注意到，他果然偏爱清淡爽口的菜式，那道她特意嘱咐做的百叶如意卷，他吃了两个。

他吃饭的姿态也很好，不疾不徐，安静专注，连碗筷相碰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或许是她停留的目光太过明显，李澜忽然抬眸道：“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没什么，将军，”她手忙脚乱放下筷子，不敢和他对视，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张口道，“北境……如今可还冷吗？”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

李澜也放下筷子，拿起湿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早晚已寒，白日尚可，比京中冷得早。”

“那……将士们的冬衣，可备足了？”她又问，这是她白日看账册，看到采买皮毛棉花的条目时，忽然想到的。

李澜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暗色，“朝廷已有拨付，边关亦能自筹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你无需挂心。”

苏婉柔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这是军国大事，她不该多问，也问不明白。只是想到边关苦寒，心里便有些发紧。

用罢晚膳，两人移到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