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和他会有多少越界——那你呢,齐传铮,你和我之间,现在算越界吗?”
一切静默无声,一切烈火燎原。
楚云天是真的烧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问出这些话,不要早已不存在的面子。
爱与憎,喜与怨,明日与昨天。
你说过的,要拥抱我,在每一次的太阳再度升起之前。
而齐传铮的神色也终于变得认真,不笑的时候能很明显的看出来他并不好惹,甚至那眼神中暗藏的震慑力隐约教人惧怕;他就那样幽深的看着楚云天,像一位君王看着忤逆自己的宠妃。
昔日是宠爱,此时是寂然。
没有怒火,没有波澜,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不空洞;他把一切都收进了眼底,教人完全无法揣测。
楚云天的质问还余音绕梁,齐传铮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楚云天。”
“你问我与你之间算越界吗,对,我承认,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没打算守规矩。”
“晏弦终是你的过去,是你的底线,好;那我齐传铮要做你的未来、做你的极限,你敢不敢接?”
“你问我哪件事经过你的同意,那你推开我啊!你告诉我你推开过我吗,告诉我你如果真的只是利用我,又为什么在易感期的时候要我在你旁边?”
“你是演的,还是真的动心了,你自己敢认吗?”
“你亲口告诉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刚才在黑暗里,你看着我、你向我走过来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到底是谁?是那个你欠他一条命的兄弟,还是那个拿钱买你的金主?”
“楚云天,你问我跟你算不算越界?算。我越了你给自己划的那道生人勿近的界,我没有经过你同意,我齐传铮看上的人,不需要同意只需要结果。晏弦终是你用命换的兄弟,但你也要记住你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我捡回来的;你利用我,算计我,我全知道,我明知道你是猎手还心甘情愿往你陷阱里跳是我蠢吗?”
“是我赌你楚云天在把我当棋子的同时也早就把我当成了人,当成了一个你可以发脾气、可以依靠、可以在黑暗里下意识抓住的人。”
“所以别问我算什么。现在是你该问问你自己:你每一次看着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这个人对你有用,还是这个人你好像有点离不开?”
“你不能用过去类比未来,所以我要你现在的答案,与关于过去的所有解释通通无关。”
他分明问的是过去,但很显然他不要解释,他只要楚云天确切的答案。
关于从今往后,关于迷雾重重的心,关于未知的将来。
他们撕扯、博弈、交锋,都想冲破干旱到被驳回的剧本,但忠诚与责任的群山又如同变幻莫测的蜿蜒大阵将他们越锁越紧,于是红线缚道之下、早慧与深情定向。
楚云天不语,他忽然感觉很累;他本来就没想和齐传铮吵架,无奈之下他先妥协,主动后退了一步,撒开了齐传铮。
“我累了。”
“答案就在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里,你自己猜。”
“我想睡一会了。”
齐传铮没拦他。
“你睡吧。我的错。我不该问你的。”
不,不是他们都说到如此程度却忽然退缩;
只是恍然一瞬他们都意识到,他们本就不是仇人。
———
境外,六区。
“为什么要把主意打到一高中。”
宽大的办公桌前,女人面色不虞,扔下一个文件夹。
“长官,”手下人小心翼翼,“您冲我们发火……我们真的在调查了。”
她没有继续质问,目光落向文件末尾自己的签名。
——祝斐玉。
“我们这一辈的恩怨,我现在在境外不和我光明正大对手,反而在境内给我儿子使绊子。”她冷笑,“这个先河社,想做什么?”
“也许他们觉得,”手下见她消了点气,大着胆子提出自己的建议,“一高中的教育发展让他们越来越难在境内骗到人。”
祝斐玉没说话,但也没立刻否定这个天方夜谭的想法。
一所学校对于教育线的影响只能说微乎其微,即使是联合组织八区第一附属高中也难以撼动整个八区的脱盲。仍有数以万计的人从大山走出来后想的是境外能发家致富,而不是先去做正经的事。
那也确实荒谬。生存之前,谁会精神至高无上。
但在八区所有学校面前,一高中无疑是那个领头者。它的动向有无数学校与老师盯着,它的改革让无数的他们揣测升学考又会如何变化。
选一高中下手,聪明极了,也蠢透了。
一高中那么偏僻荒凉是它没有条件去更好的地段吗?不,是为了保密。
就像军部的训练地总是在群山深处,一高中也不会把自己扔进众目睽睽之下。
……因为盯着它的人真的已经很多了。
非常多。
祝斐玉知道一高中的发展,它是八区扫盲、想学习者对接联合组织走向世界等许多听起来不可思议的重要途径。它走出来的人走进需要的地方、也走向自己想去的天地。
有的去支教,有的去深造。
它一直都有政策倾向于贫苦的孩子,也无比欢迎孩子考进来,然后走出去。
所以它真的很便宜。它要让学生读的起、学的起、梦的起。
祝斐玉了解一高中大部分政策,也接收过一高中出来的人入她的队伍。她承认,这学校培养出来的孩子,坏者十不足一。
那么虎视眈眈者会将其视为阻碍。
尤其是sa班。
后面普通的b级c级被保护的很好,在人前吸引注意力的一直都是s级。
所以先河社首先拿他们试刀,很合理。
祝斐玉分析着可能的原因,良久,打开电脑敲下文件。
“你回境内一趟,替我见个人,我要和他开会。”
“好的。”
手下拿着还滚烫的文件,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沈知风。
———
“安乡还是隐患,又来个先河社?”
缪矜年冷笑着架起腿,把手上的弹壳扔到地上。
“我说呢,这几天找我麻烦的频率这么高,安乡还真拉到新友商了啊。”
“老大,”手下小心翼翼跟他汇报,“如果他们再来……”
“继续打。”缪矜年站起来,“我守在这,我亲自上去,我看谁敢破我园区。”
“是。”手下一点不多置喙,“那抓了的那几个……”
“对噢我们还逮了几个。”缪矜年摸了摸下巴,“今天晚上吃过饭我去问话。谕舟呢,还没回来?”
显然是没有。
缪矜年也不用手下的答案,自顾自往楼下走去;零落的枪声稀稀落落在远处此起彼伏的响了又落,他想起第一次被找上门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四岁。
那时候园区一整个大荒地,要电网没电网、要围墙没围墙;他就带着死忠的手下埋伏在枯草丛中周旋一夜,火几乎烧去了所有荒地也烧活了他以为自己就这本事的心,从此他笃信自己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他真的做到了。
现在提及盘踞在此的他,从“怎么会选这地方”到“疯了吧惹他,不想活了吗”,从“你一个小孩拿什么在这立足”到“路过那边就安分一点”,不过五年,却也足足五年。
事实上他只用了三年就让人不敢招惹他了。
但那只是明面上的,因为更深的阴谋,早已开始无声无息的侵蚀他的一切;在这地方混日子无异于慢性服毒,即使不做不能做的事,他也离境内原来越远、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回去的话几天没问题,长居就要算他在境外干的事了。
他已经不能再回家了。
从他踏出国境线的那一刻,从他艰难的摇摇晃晃的立足的那一刻,从他在这里……
他一直在离身后那安宁的沃土越来越远。
但就像现在这样,他只会往未知走,大胆的走、大踏步的走、大大方方的走;不要回头,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会从一开始就希望自己不是临家的私生子;
但那样他就无法活的这么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了,也许他上辈子就是什么随心自在恣意洒脱的人,所以这辈子他看了那么多剧本选了个最不平静的,尔后甘之如饴走向冒险。
缪矜年看着夕阳西下的光,推了下眼镜,笑着转过楼梯。
“跟过来啊,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