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声音低低的,有些木讷。
“你在看景元吗?”三月轻声问。
缘一点头,“嗯”了一声。
“很好。”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两个字。
“你是在说我们关系很好吗?”
三月一下子就懂了。
缘一点点头。
这个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剑士,实际上内心还是一张白纸。
“缘一先生,”三月望着他,眼底柔软,“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里当家。我和景元,都是你的亲人。”
缘一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
家......他已经很久没有了。
断了线的风筝,也能重新拥有归处吗?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思考该说什么,最后只郑重地说到: “承逢关照。”
三月轻轻笑了。
好景不长,父亲在一起意外中去世了。
宗族动荡,景元年幼,无法支撑门户,她必须站出来,等弟弟长大,再将一切原封不动交还给他。
她是姐姐,更是为了弟弟未来铺路的人。
为了武田家的安稳,她早在少年时,便秘密与邻近望族定下婚约。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却是她能为家族、为景元做的最稳妥的选择。
这个年代联姻稳固势力,结盟保障安全。
她年岁稍长,每日要处理族内事务、祭祀准备、选拔武士等,肩上压着整个武田家的命运,更何况分家的人如今虎视眈眈,更不敢有半分松懈。
每当她处理完事物,一身疲惫时,景元总会出现,
“姐姐,你看这个甜糕,我偷偷给你留的。”
“姐姐,外面的樱花开了,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姐姐,你会不会……离开景元?”
三月微怔:“为什么这么问?”
景元低下头,手指攥紧衣角。
“姐姐嫁人了,心里就不会只有景元一个人了……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三月只当他是少年依赖,温柔摸他的头:“好,姐姐陪着景元。”
“我们永远在一起。”
而缘一,始终沉默地守在一旁。
——
这个看上去木讷、不太说话的剑士,是她最坚实的盾。
他从不是主动寻乐的人,往日里,多半是在别院的庭院里练刀,或是站在竹荫下,望着远方出神。
不过最近每日午后,他都会提前来到书房,默默摆好棋子,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这事要从半月前说起。
三月自小跟着父亲学过几分棋艺,在本家时,便是常胜将军”,心底难免有几分傲气,只当这不过是消遣罢了。
可自那日与缘一对弈后才知,自己与缘一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又输了……”三月噘着嘴,“缘一先生,你也太厉害了吧!”
缘一放下棋子,眼神微微低垂:“承让了。”
三月从小便看着父亲日夜操劳,为了领地安稳、族人平安,常常彻夜不眠,提防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敌人。
因此,当她发现将棋之中藏着兵法谋略,藏着进退之道时,那份最初的“一时兴起”,渐渐变成了认真的研究。
乱世之中,家主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全族的存亡,算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缘一先生可以教我吗?”三月抬起头,眼神热切又坚定,“我也想赢你一次呢。”
她这般直白又恳切的请求,让缘一微微一怔。
他一生辗转,见惯了人心的复杂,从未有人这般说过。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
自那以后,每个白日闲暇,书房里便多了几分棋落的轻响。
缘一很少讲解棋路,却会在三月落子失误时,低声提醒,他是天生的天才,无论是刀术,还是棋艺,都有着远超常人的通透。
此刻,三月正皱着眉,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她一边思索,一边低声呢喃:“若是在这里落子,既能守住自己的棋子,又能牵制他的布局,就像父亲当年加固防线,既防外敌,又护内院……”
缘一坐在对面,只是静静看着她,指尖依旧捏着那枚黑子。
他的目光很轻,落在她的侧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松弛与安宁。
“这里?”三月终于下定主意,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上的一个格子。
缘一垂眸,目光扫过棋盘,微微点头:“嗯。尚可,虽有破绽,但思路尚可。”
得到肯定,三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心翼翼地将白子落在选定的格子里。
“那我走这里!这下,你该难住了吧?”她扬着下巴。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满是专注,竟有几分呆呆的模样——
三月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了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棋盘边缘,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缘一先生,你平时都在想什么呢?还有,你下将棋这么厉害,到底是学了多久啊?我跟着父亲学了好几年,都不及你万一。”
缘一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又缓缓垂下眼帘。
“没学过。”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看过一遍规则,便懂了。”
“什、什么?”三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看一遍就懂了?缘一先生,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哪怕是父亲那样精通兵法的人,也用了许久才摸到门道,而缘一,竟然只看一遍规则,便下得如此厉害。
缘一被她这般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迷惑,微微歪了歪头:“是吗?天才?”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太过简单,看懂规则,便能看透棋路,无需刻意学习。
三月用力点头:“当然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看一遍规则就精通将棋啊!对了对了,那你的剑术呢?也这么厉害,是跟着哪位名师学的?”
提到剑术,缘一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澜,淡淡开口:“是......自创的。”
“自、自创的?!”
这一次,三月的震惊更甚——剑术远比将棋深奥,需日复一日的打磨,需对招式、呼吸、力量有着极致的掌控,竟然有人能凭空自创出那般厉害的剑术,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缘一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对这些事情,其实也没有很感兴趣。”
会这些又如何呢?依然守护不了重要之人。
三月看着他沉静无波的眼眸,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轻轻握住缘一的手腕,语气认真又郑重:“不,这不是‘没什么’。缘一先生,你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应该为自己的才能而感到骄傲才对。你想想,那些常年练刀、研究兵法的武士,若是知道你这般厉害,肯定会嫉妒你的。”
缘一的手腕被她轻轻握着,他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三月认真的脸上,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茫然:
“……为什么会嫉妒?”
他是真的不懂。
三月松开手:“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靠着日复一日的苦练,才能摸到一点门道。
武士们挥刀千万次,未必能精通一招一式,钻研兵法的人,苦思冥想数年,未必能看透一局棋的玄机。”
她抬眼看向缘一,眼底满是认真:
“可你不一样。你不用苦练,不用苦学,只是看一眼、想一想,就站在了别人穷尽一生也抵达不了的高度。
他们拼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对你而言轻而易举,所以,才会心生嫉妒。”
缘一怔怔地听着,原本澄澈的眼眸慢慢垂落,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
“所以,你更应该为你的才能感到骄傲。”
他长久地沉默着。
原来......会嫉妒吗?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才能有何特别,可此刻听三月一说,才隐约明白,自己眼中的“寻常”,竟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阳光静静洒在他身上,将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眼神放空,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思索。
原来,他所不在意的一切,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耀眼,又如此令人不堪。
三月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再打扰,只是轻轻拾起一枚棋子,慢慢落在棋盘上。
书房里只剩下安静,与偶尔清脆的落子声。
一局棋还在继续,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份安静的陪伴里,悄悄住进了缘一鲜少被触碰过的心底。
直到三月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