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暮，你看，这个摆在这里怎么样？”
诺诺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相框，站在客厅新添置的樱桃木书架前，微微侧身，询问着一直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她低声讲电话的柳子暮。相框里嵌着一张有些年岁的照片，像素不算高，却透着青春特有的鲜活气息。
照片上的诺诺，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清澈明媚，她微微歪着头，亲密地依偎在身旁年轻男孩的怀里。
而那个男孩——正是当年尚且青涩、穿着宽松运动服的柳子暮，他略显僵硬地搂着诺诺的肩膀，面对镜头，嘴角扯出的笑容有些紧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明显泛着红晕的脸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泄露了少年人笨拙的甜蜜与局促。
柳子暮闻声，并未回头，只是匆匆朝诺诺的方向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聚焦在窗外沉郁的湖景，全部的注意力显然还停留在耳边那通似乎颇为重要的电话上。
诺诺握着相框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片刻。
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或恼意，只是静静地、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仿佛透过相纸，轻轻触摸了一下那段遥远而脆弱的时光。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将相框摆上显眼的书架中央，而是走到靠近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光线稍暗，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书籍和装饰品。
她默默地将那个承载着过往笑容与羞涩的相框，轻轻放了上去，让它半隐在阴影里。
接着，她拿起旁边一个插着几支新鲜百合的素色陶瓷花瓶，走回书架前，将它稳稳地放在了原本想摆相框的那个、最醒目、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上。洁白的花朵在灯光下静静绽放，取代了旧日影像。
做完这些，诺诺悄无声息地走出别墅正门。
傍晚的湖边庄园，静谧而空旷，微凉的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她环视着这片耗费巨资、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目光最终，长久地、温柔地，落在了庭院角落，一个被精心打理的小小花坛中央。
那里没有隆起的土堆，只有一块小小的、光滑的黑色大理石，上面没有刻字，周围却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偶、色彩鲜艳的积木、会发光的音乐盒，以及一簇簇盛开的、她每日亲手更换的鲜花——白玫瑰、小雏菊、铃兰，都是清新娇嫩的颜色。这像是一个充满童趣的迷你花园，却又弥漫着无声的哀伤。
诺诺走到近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冰凉光滑的碑石表面，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梦。
“医生那时候悄悄告诉妈妈，你是个小公主呢，” 她对着那块无字的石碑，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温柔，
“妈妈不知道你会喜欢洋娃娃，还是小汽车，是喜欢粉色，还是蓝色……所以，就把所有小男孩小女孩可能会喜欢的，都找来，放在这里陪你了。你喜欢吗？”
她的眼神黯了黯，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瞬间涌上的湿意。但很快，她又重新抬起脸，对着那小小的、沉默的“花园”，努力扬起一抹无比灿烂、甚至有些耀眼夺目的笑容，那笑容在暮色中，竟显得有些虚幻。
“快了，” 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和释然，“宝宝再等等，妈妈……马上就要去找你了。 你先乖乖的，在这里等着妈妈，嗯？”
最后那个“嗯”，轻柔得像在哄一个真正存在的、闹觉的孩子。
“什么快了？”
柳子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宁静与呓语。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打完了电话，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柔软的羊绒披风。他似乎没听清诺诺前面的话，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他走上前，很自然地将披风展开，轻轻披在诺诺略显单薄的肩头，动作细致地将她裹好。
诺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瞬间就恢复了自然。她顺从地任他披上披风，然后抬手，理了理披风的前襟，低着头，语气平淡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常，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哦，我说，我给宝宝订的那批新玩具，物流显示就快送到了。想着该给这里添点新花样了。”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玩偶和鲜花上，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柔美，方才那瞬间异常灿烂的笑容和低语，仿佛只是柳子暮的错觉。
“这么快就送到了？” 柳子暮闻言，微微有些惊讶，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这才下单不到一天吧。”
“嗯，” 诺诺依旧蹲在墓碑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掉落的花瓣，语气轻缓，“我不想让宝宝等太久。所以，特意选的本地商城，同城配送，加急了。”
“好，你安排就好。” 柳子暮随意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着新的来电。他甚至没等诺诺再说什么，便立刻转过身，一边朝屋内走，一边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声音继续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商务谈话：“……是我，刚才说到哪里了？那个并购案的数据……”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声音也渐行渐远。
诺诺维持着蹲姿，静静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湖边的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和披风下摆，带来阵阵凉意。
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指尖极其温柔地、一遍遍地轻抚过那块冰凉光滑的黑色石碑，动作充满了怜惜，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需要耐心的孩子。
“宝宝看见了吧？” 她对着石碑，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你爸爸呀，就是个工作狂，脑子里除了生意就是生意，总也停不下来。你别怪他……过几天，等妈妈准备好了，我们一起，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好不好？吓他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