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许言那番细致入微的指导，沈梨在后续的练习中状态显著提升，对那个关键乐段的处理终于达到了艾琳教授严苛的要求。

艾琳教授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和。看着时间已晚，她没再多留他们，挥挥手便让两人回房间休息，为即将到来的表演比赛精蓄锐。

回酒店的路上，夜晚的街道比来时清静了许多。沈梨走在一旁，心情因为今日的突破和教授的认可而格外松快，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行走的少年，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谢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言，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还在那个乐句上打转呢。” 她声音轻快，带着笑意，“我完全不知道，你对德彪西的理解这么深，弹得那么好，指点得也这么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犹疑的直白称赞，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许言脚下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光影，但一侧裸露在外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染上了一抹浅浅的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夸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梨没注意到他发红的耳尖，她兴致勃勃地拍了拍许言的肩膀，脸上露出一副“苟富贵，莫相忘”般的、带着点玩笑的郑重表情：

“说真的，等以后你成了钢琴大师，在金色大厅开独奏会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我和安吉尔师姐啊！好歹我们也算是一起‘战斗’过的同门，到时候给我们留两张前排的票！”

她语气里满是轻松的调侃和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今日的顺利和此刻轻松的气氛让她卸下了不少心防，而许言今日耐心又专业的帮助让她觉得彼此的关系近了一些，沈梨一直压在心底的一个小小疑问，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

“对了，许言，”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左脸那半张冰冷的黑色面具上，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恶意，“你为什么……总是戴着这个面具啊？”

话一出口，沈梨就有点后悔，觉得这可能触及了别人的隐私或伤痛。但话已说出，她只能有些紧张地看着许言。

许言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就在沈梨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岔开话题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坦荡：

“脸上有疤，不好看。”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自怜自艾。

“啊？”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歉疚和同情，她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这……是怎么弄的？是……意外吗？”

面对她关切的追问，许言没有再立刻说话。他又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沈梨跟在他身边，心里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多了。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酒店门口时，许言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沈梨写满关心和些许不安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酒店明亮的玻璃门，用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声音，回答了沈梨最后一个问题：

“不小心烫的。”

回到房间的许言，反手锁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灯光彻底隔绝。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洗手池上方那盏光线冷白集中的镜前灯。冰冷的光线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尤其是左半侧。

他站在光洁的冰凉的镜子前，静默了片刻，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左脸那副冰冷坚硬的黑色面具边缘。没有犹豫，他轻轻一抠，卡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面具被取了下来。

镜子里，完整地映出了他的脸。

右半边，依旧是令人惊叹的精致与白皙，轮廓清晰，皮肤光洁，是造物主毫不吝啬的杰作。然而，视线向左移动，便瞬间堕入另一个恐怖而破碎的维度。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如同最恶劣的抽象画，又像被暴力撕碎后又胡乱拼凑的地图，狰狞地覆盖了他左半边脸颊的大部分区域。有些疤痕是凸起的、紫红色的肉棱，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有些是凹陷的、颜色发白的沟壑，深深嵌入皮肤；还有些地方，皮肤皱缩扭曲，拉扯着眼角和嘴角，让那部分的五官都显得有些变形、不自然。

这些疤痕的边缘并不整齐，像是有生命的、丑陋的蛆虫，一条条、一团团，肆意地在他脸上攀爬、纠缠、扎根，将他原本应有的容貌啃噬得面目全非。

许言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那些疤痕，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幅与他无关的、令人不快的图画。

然后，一个声音开始在他脑海中回响，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歇斯底里——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不是平日的温柔或冷漠，而是一种混合了疯狂、怨恨、绝望与嘲弄的，又哭又笑的尖利声音，如同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他的神经：

“这张脸……都是这张脸惹的祸！！！”

“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像他？！为什么每一处轮廓，每一分眉眼，都像从那个魔鬼脸上拓下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