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想见他一面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几乎要化为实质，驱使着她的手指向下按去。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房间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和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映亮她写满了挣扎、渴望与一丝不顾一切的冲动的脸。

指尖，距离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只有毫厘之遥。

然而，就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屏幕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属于残存理智的寒流，猛地浇熄了她心头那簇熊熊燃烧的冲动火焰。

她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指。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骤然苍白下去、带着几分自我嘲弄和狼狈的脸。

她在做什么？

深夜，因为失眠和莫名的思念，就要去打扰一个可能早已将她遗忘、或者正对她满怀怨怼的人？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不敢直面自己内心早已滋生的、却一直被她刻意忽略或压抑的情感；不敢为自己当初那个“撩拨”又“抽身”的、近乎残忍的决定做一个彻底的了断；甚至不敢在清醒的白天、在理智占据上风的时候，去处理这段关系，反而要在这脆弱不堪的深夜，试图用一通可能不被接听、或者接通后也不知所云的电话，来寻求一丝虚幻的慰藉。

真是……可笑又可悲。

沈梨闭了闭眼，将胸口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酸涩和无力感，狠狠地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挣扎和冲动，已经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自厌的清醒所取代。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扔回床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她起身，换上了一套舒适的棉质睡衣，又随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稍厚的外套披上。没有开灯，拿起房卡，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赤脚穿着酒店提供的柔软拖鞋，脚步轻盈地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

她记得，刚才在前台办理入住时，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大厅一侧。那里，隔着透明的玻璃隔断，似乎有一间小小的、用作接待或休息的静室。而静室的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她走向那间静室。果然，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如同一位沉默的、优雅的守夜者，静立在柔和的灯光下，琴身光可鉴人。

沈梨轻轻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她走到钢琴前，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琴盖，然后，缓缓掀开。

沈梨在琴凳上静坐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脑海中搜寻着最贴合此刻心境的旋律。最终，她只是抬起右手，用一根食指的指尖，极轻、极缓地，在几个相邻的黑白琴键上，依次按了下去。

“哆——唻——咪——发——嗦——”

几个简单的、不成调的单音，在寂静的接待室里依次响起，清脆，空灵，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犹豫，在空气中孤单地回荡，然后迅速被寂静吞噬。这不像演奏，更像是在确认这架钢琴的存在，确认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真实性。

就在最后一个单音即将消散的余韵中——

“啪、啪、啪。”

三下清晰的、不疾不徐的鼓掌声，突然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沈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么晚了，这里竟然还有人？她有些窘迫，毕竟自己这不成调的“试音”实在算不上什么表演。她下意识地转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性身影，站在静室门口投射进来的光影交界处。光线从他的侧后方打来，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形轮廓。

沈梨心头猛地一跳，这个身形不是刚才在走廊转角撞到的那个头上披着浴巾、看不清脸、却为她指路的男人。

她的目光急切地上移，越过那件睡袍，越过线条清晰的喉结，想要看清来人的面容——

下一秒，沈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

昏黄柔和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白展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株沉静的白杨。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笑意，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冰冷或愤怒。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正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震惊与无措尽收眼底。

刚才那三下掌声，正是从他合拢又分开的掌间发出。

他就这样，突兀地，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她深夜即兴弹奏的“听众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