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哭了呢？”她问，声音依旧悦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仿佛在询问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柳子暮描绘未来的温柔话语戛然而止。

他握住她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动作猛地一顿。那只手，冰凉得让他心头发颤。伪装了太久、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她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一问之下，终于，“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希望，所有精心构筑的、关于未来的谎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骤然垮塌下去。他松开她的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她单薄却柔软的胸前，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变成了难以自持的、破碎的哭泣。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幼兽，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病号服的前襟。

“怎么办……诺诺……”他的声音嘶哑，混杂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宣泄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脏里挤出来的，“我救不了你……我试了……所有能想的办法，所有能用的手段……找遍了名医，用遍了药……还是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了……”

他紧紧抓着她身下的床单，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骄傲如柳子暮，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失去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所有的体面、矜持、算计，都在生离死别的绝望面前，溃不成军。

诺诺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她抬起那只被他放开的手，生疏地、却又无比轻柔地，一下下拍打着他的后背，如同母亲安抚受惊的婴孩。

“别难过，子暮。”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只是……先你一步，去和我们的宝宝团聚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剜进柳子暮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布满血丝，拼命摇着头，像要甩掉这个可怕的认知：

“不要……诺诺，不要……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

他攥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触及她冰凉皮肤的瞬间，惶恐地放松。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中陡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药……对，药！”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激动和抽噎而断断续续，“我们……我们再试试这个新药！诺诺，我们再试一次！这个药……这个药不一样的！我……我替你试过了！”他急切地强调，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符，“我亲自试的，你看，我好好的，没有任何副作用！真的！我们试一试，就试一次，好不好？诺诺，求你了，我们再试一次……”

诺诺只是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平静的决绝。那双漂亮眼睛，静静地望着柳子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解脱的淡然。

“子暮，”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恳的意味，“让我……体面地去和我们的宝宝见面，好不好？”

“体面”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柳子暮心上。不是苟延残喘，不是被各种药物和器械勉强维系着破碎的生命，而是在最后的时刻，保有她作为一个人、一个母亲、一个曾鲜活存在过的生命的尊严。

这平静的哀求，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柳子暮无法承受。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另一种“团聚”的安然向往，这让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不肯放弃的挣扎，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私的残忍。

“诺诺……”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哽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别……别对我这样残忍……”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不再是请求，而是近乎绝望的、不肯放手的紧握。他攥得那么紧，仿佛只要他不松手，她就无法离开，无法走向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有他们宝宝在等待的世界。

他低着头，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抖，声音里充满了被遗弃的恐惧和无助：

“求你了……别对我这么残忍……留下来……哪怕再陪我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不肯接受既定的结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挽留那正在指尖悄然流逝的、最后的温暖与存在。然而，他紧握的双手，感受到的只有她指尖越来越明显的凉意，和她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去意已决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