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
萧闻歌背对白游，听见这一句，虽劝了自己千万遍该走了，腿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白游见他犹豫，又道：“闻歌，你我一同入门，你教我识字读书，助我通过试炼。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你遇到麻烦，来找我，说明你相信我，而我也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般肺腑之言，如夤夜升朝阳，将萧闻歌心底最晦暗的角落照得一片澄澈。
他鼻头一酸，刹那便红了眼眶，白游走近，如从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就算当上了掌门，也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
萧闻歌没法转过头去看他，他按着胸口，拉长呼吸，抑制着翻腾不息的情绪。
这种喜悦又疼痛的感觉他一直克制得很好，偶尔从梦里钻出来，像鼠蚁般啃啮着骨肉，却是在提醒他，此生此世都不要忘记。
“走，我们去外面说。”白游索性推他出门，二人肩并肩坐在庭院的石阶上。
屋内的炭火烧得太暖，而到了夜里，外面滴水成冰，要没点内力防身，只怕手脚都得冻僵。
“你冷么？我觉得冷一点好，冷一点就没那么困。”白游说得风轻云淡，实则有五六晚没怎么睡过觉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聊天也有些费劲。
“不冷。”萧闻歌仰头望天，今夜无月，淡淡的云外停着几颗星辰，像背着行囊的人无家可归，“你不在山上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看星星。”
白游听出了话里的落寞滋味，萧闻歌从前便独来独往，如今继任了掌门，位高和寡，往后更没有聊得来的朋友了。
“不说这个，”萧闻歌话锋一转，正色道，“我白天去了趟阆仙，山下情形不太好，邱掌门、林掌派新丧，邱壑、怀先生重伤昏迷，弟子夭亡过半，死伤的弟子家属堵在山门前示威，让阆仙给个交待。”
“崔师兄如何？”
“崔师兄带领剩下弟子挡在山道上，我远远听见他们威胁宁师兄，说三日内凑不足十万两，就打进去自己拿。”
十万两。
阆仙宗门不继的问题由来已久，虽与东曜同为中道二宗，实则登记在册的弟子不过七八十人。
萧闻歌听说，虎视眈眈堵在山门前的约有上千人，张口就问阆仙索要十万两。
虽说抚恤伤亡弟子家属是阆仙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一切都太过不同寻常。
“裴掌派呢？”白游想起一个人来。
“不见了，崔师兄分不出人手去找他，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他不会向孟师兄开口。”
两派一直如此，亲近归亲近，又始终拘泥着门户之别。
白游垂首沉思，近在咫尺的侧脸没了两年前的细瘦纤弱，仿佛被北境的风沙打磨过，下颌骨的边线愈发鲜明硬朗。
萧闻歌收回贪看的目光，低声道：“十万两一旦出手，东曜的家底就一点不剩了。”
白游道：“你同意了？”
萧闻歌点头：“嗯。”
时值除夕，山下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有说中道二宗让弟子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而亡，又有说中道二宗是靠邪门功法登顶中原武林之首。
阆仙遭难，连喘息的功夫也无，又不得不应付讨要银两的镇民、平抑对两派不利的流言。
白游将西垣一行所发生之事告诉萧闻歌，各派为夺山海令殒命太阳墓，实力大损。东曜与阆仙未曾大规模参与此事，相较于各派，反而保存了实力。
“江湖各派接连遭逢灭顶之难，我以为他们会消停一段时日，重建各方势力。”白游哂道，“何况迦叶摩量仍在，他们的仇也没报，怎么先把矛头指向了阆仙？”
“会不会有人知道了太阳墓各派殒命的真相，因而针对东曜？”萧闻歌问。
“解无虞？”二人异口同声。
解无虞或许知道秦声的安排，并且先于白游、商栩一行返回中原。
凌虚派灭门后，皖阳解氏已稳坐江湖第二把交椅，若是中道二宗也出了事，皖阳解氏便可顺理成章问鼎江湖榜首。
何况，这鼓动寻常百姓上门闹事的手法，也不是头一回遇到。
“山中清冷，他们堵在谷口，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岂非雪上加霜？”萧闻歌叹道，“松先生也说，年后上山的试炼弟子比三年前少了一半，他们……对我们很失望吧？”
“别这么想，十二镇依附两派已有百年，关系盘根错节，无法分割。这次分明是有人借着山海令一事挑拨，与其想方设法堵住悠悠众口，不如开诚布公，把其中原委说个清楚明白。”
“如何开诚布公？”
“你继任大典定在何日？”
“正月十六。”
“好，你以东曜六代掌门的名义广发英雄帖，请各派前来观礼，届时公布山海令伤人、害人的真相，然后当面摧毁。”
“当着所有人的面摧毁‘山海令’？是你从迦叶摩量带回来的那枚？”
“正是，他们认定山海令在迦叶摩量，只要解无虞现身作证，他们必定相信我带回来的山海令是真的。”
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讲明白，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
萧闻歌忽抓住他手腕：“那你呢？你与解无虞对质，揭露秦声的阴谋，摧毁山海令，天下人就都知道你是迦叶摩量少主。”
白游轻声一笑：“这是我的宿命，我不能躲。”
萧闻歌咬住下唇，颤抖着吸气，他自问没有任何立场干涉白游的决定，然而皇帝从未明确说会放过他，白游如此做只会激怒皇帝，继而与朝廷为敌，与中原武林为敌。
白游抽出手腕，半玩笑的：“没事的，别担心，他们打不过我。”
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吐尽，萧闻歌的嗓音莫名泛起嘶哑：“还回来吗？”
“也许吧，等风平浪静、天下太平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