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任掌门病笃,骆掌派垂危,他作为东曜五代掌派,成为朝廷拉拢的对象,但他不能因一道恩旨让东曜剑派沦为皇帝驰骋野心的刀兵。
他若应允,不仅对不起为救他而死的拓跋熠,对不起共同浴血奋战的五尊者、教众,更对不起阿游。
商栩决定遵从本心:“难道没有恩旨,就救不了东曜吗?”
尚未拼力一搏,怎能断定结果?
不等天黑,他便整理好行装,准备向皇帝请辞。
“贵人。”外面忽响起容和的声音,“圣上设宴,请贵人前去赴宴。”
赴宴?他无官无职,哪有资格跟皇帝一起吃饭。
不过既打定主意要走,宴席自当敬谢不敏,不如趁此机会向圣上辞行。
容和将他引至一处宫殿,抬头见匾额上书“清词轩”。殿内竹木潇潇,苍翠俊逸,与别处镶金嵌玉、朱墙明瓦略有不同。
“贵人请。”容和于清词轩门前站定,“去吧,贵妃娘娘在等。”
“贵妃娘娘?”
“圣上家宴,没有外人,贵人放心。”
这句“没有外人”比“贵妃娘娘在等”更叫人不知所谓。天子家宴,赴宴的皆是天潢贵胄,他可不就是个大大的外人么?
当今圣上仅有一皇后一贵妃,皇后出身于章雒王氏,贵妃出身于章雒齐氏,两族累世将相公卿,富贵至极。
齐贵妃与圣上同龄,样貌姣好,虽也年轻,言谈举止却甚是端庄优雅。
一道珠帘相隔,侍女搬来凳子,让商栩坐于帘外。
“商掌派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商掌派。”齐贵妃盈盈一笑。
“草民惶恐,不知何时何地见过娘娘尊容?”商栩谦道。
“十五年前,桐里镇,我家堂叔的新学馆落成,听闻东曜张掌派写得一笔好字,堂叔请他来为学馆题写匾额。我那时不过三岁,堂叔让我给张掌派念诗,我念了首《天地正气歌》,得了夸奖。张掌派称我聪慧,将来必成大器。”
商栩恍然记起是有这么一桩事,他与师父一起前往桐里,为齐氏新开的学馆剪彩。
当时前来捧场的大多是文人墨客,他跟在张鹤林身后挨个行礼,看似恭敬,其实谁都没记住,哪会对一个三岁女童格外上心?
“师父已过世多年,劳贵妃娘娘挂怀。”
“他老人家尚在时,对堂叔的学馆颇多照拂。彼时我年幼,全因他一句夸赞而笃定读书之志。张掌派侠义无双,他过世时,桐里学子悼文如雪,一时纸贵,这些皆是我亲眼所见。”
二人正说着话,皇帝并宫人一行入了清词轩:“你们在聊什么?好热闹啊。”
齐贵妃从帘内走出,向皇帝款款一礼。
商栩拱手,正欲跪下,却被皇帝阻住:“商卿不习惯这些繁文缛节,免了吧。朕带了个人让你瞧瞧。”
一位少年从皇帝身后走出,恭恭敬敬道:“拜见贵妃娘娘。弟子齐傲然,见过商掌派。”
齐傲然?
商栩搜寻着记忆,齐傲然的模样虽眼熟,但他向来深居简出,对这少年实在没什么印象,唯一记得的,是入门试炼时,他试图将白游推下铁索阵,却被萧闻歌反制,落了个第三。
既是第三名,应也拜入了纯钧阁,是任掌门的徒弟。
齐贵妃见他二人同出一派,却并不熟络,于是打圆场道:“小然是我族弟,在东曜习武时多亏各位尊长悉心教导,使他有一技傍身。”
商栩摇摇头:“齐师侄是纯钧阁门下,由掌门亲自教授,与我无关。”
他这句“与我无关”直叫场面立刻冷了下去,齐贵妃有些尴尬,齐傲然也不敢多言。
皇帝见状,轻咳一声,容和当即会意,让侍女、内侍们招呼膳房传菜。
“澜儿、小然既与商卿是旧相识,不妨坐下来,一同吃个饭。”
齐贵妃闺名齐昕澜,因她堂叔身后无所出,她在一岁时被送往桐里,过继给堂叔。及至十二三岁,齐家堂叔病逝,她又被接回章雒本家,后来应选入宫,先封了妃,两年后晋了贵妃。
见皇帝、贵妃、齐傲然逐一落座,商栩跪下揖道:“草民特来向圣上辞行,东曜事急,请允许草民先行返回,料理诸事。”
皇帝即位的时间是不久,却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人。
他刚拿起象牙箸,复又放下,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却没开口,侧过脸生闷气。
齐贵妃见了,朝容和点了点头,容和将一帮伺候的人带了下去,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商掌派,中道二宗向来拥护朝廷。先帝在时,西垣丘诸国臣服,往来贸易兴盛。如今匪寇横行,边贸不兴,更有西垣军队占城为王,寻常商队不敢西行。圣上数度派遣使节,试图劝服西垣诸国,重开边贸,但尚未走到桑柘城便亡命于途中……”齐贵妃涉猎群书,无论前朝史册还是当今情势,皆熟稔于心。
杨天纵与其父两代经营彤云马帮,帮内西垣人、中原人亲如一家,在北虞部和西垣丘是极为罕见的。
可即便是彤云马帮,西行走商时也须刻意绕行碑山山谷,只为不与八海绿洲的西垣军队起冲突。
皇帝深居宫中,或许并不太了解北虞部、西垣丘究竟是怎样的局面。
“天子使节在北虞部遇害,绝非迦叶摩量下的手。”商栩笃定道。
“当真与迦叶摩量没有分毫关系吗?”皇帝终于开口,“朕可是听闻,若非迦叶摩量掌教出面阻止,彤云马帮几成耆末将军巴吐浑哲的阶下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