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岫的挑衅过于高级,手背上最粗的那根青筋又旁出一条稍浅的经脉,看上去像是让他气的。
虽然如此,手臂却非但没有继续向外,反而缓缓收了回去。
程岫盯着它“收回”的过程,从它绷直的肌肉与越发突显的经络可以看出它并非自愿,而是被无法抵抗的力量生拉硬拽,强行扯回镜子深处。
这股力量可能源于规则限制,但……
程岫环顾四周,按下另一种猜测。
在人手最为倔强的中指指尖也退入镜面后,屋子里的氛围复归宁静。程岫扫了眼沙漏,现在是卯时初刻,也就是五点刚过几分钟的时间,但窗外已隐隐约约透进一点光。
从入睡到惊醒,他本以为只过了一小会儿,没想到竟然睡过了五个小时,这会儿还半点早起的困倦都没有,可谓神清气爽。
这种睡眠质量是真实存在的吗?有没有大佬把“回字宅”打下来上交国家,然后改造成度假酒店?
……算了,真那样他反而住不起了。
搓搓脸,程岫倒回床上躺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副本没有动静,洗漱用品和早餐也还没送来,说明此刻不是起床的时候,还是多睡会儿,养精蓄锐为上。
思忖间程岫陷入浅眠,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余下大半个时辰。
及至辰时,也即七点整,窗外突然传来阵阵类似风铃碰撞的响声。
紧接着,管家低沉磁性的嗓音传遍整栋水云楼:“各位少爷、小姐,该起床了。”
人形闹钟效果绝佳,程岫睁眼坐起,扒拉扒拉睡得炸开的头发,眼底的睡意快速散去。
梳洗台上,装着热水的铜盆冒出热气,用柳枝一端刮成细条的“牙刷”搭在盛放青盐的小碗上,看着柔软,可不方便也是显而易见的,处处透着不顾现代人死活的考据和讲究。
程岫研究了一下“牙刷”的用法,以水打湿,小心翼翼蘸了点盐粒。
几分钟后,洗漱完毕的六人前后脚进了一楼院子。
程岫来得最早,口中的咸涩味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和时鹤一起下来的齐谨歌估计是刷牙的时候盐蘸多了,整张脸皱成一团,看得李珠根本压不住嘴角。
“管家”夜不归叉手站在一丛大红绣球前,白衣红花交相映衬,衬得他身量优雅姿容不凡,沐浴着阳光,却仍然满身鬼气,像生前尊荣,死后被抓来打工的冤种贵公子。
程岫被自己的比喻逗乐了,抬袖掩面压了压笑意。夜不归却似听见他的心声,斜眼瞥了过来,浅褐色的瞳仁像蒙了一层薄冰。
众人都已换上副本准备的衣物,朝代各异。
除程岫是明制改良外,君楼月也是明制衣裙,同样的红白配色,但比她昨晚穿的那身轻便,花纹则更繁复。
王若夷是唐制襦裙,裙摆刚过脚踝,配了个别在鬓边,造型夸张的金丝牡丹发夹,倒是冲淡了短发配唐装的不搭。
李珠和时鹤都是宋制,前者是抹胸、褙子加宋裤的日常三件套,后者类官服,但细节改了不少,都很衬两人的气质。
齐谨歌则一身红色胡服,双手额外加了绑袖设计,被他缠得乱七八糟。
同一个副本衣着却不统一,是副本意识个性过剩,还是另有玄机?
程岫想着,就听夜不归说:“时辰差不多了,诸位随我到正厅左房用早饭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几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上。
不多时,正厅到了。夜不归懒散地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去,随即身形朝屋旁一绕,不见了踪影。
当做餐厅使用的左侧耳房采光极好,宽阔明亮,窗户位置设计成一扇月亮门,将外面茂密的竹林框成写意画景,蓬勃鲜亮的绿色令人心旷神怡。
“哇——果然是大户人家。”李珠超小声哔哔,“在这种地方吃饭,我能干一整桶!”
“闭嘴。”君楼月微笑,“注意观察和记下周边环境,寻找线索。”
“哦。”
几人里需要这么一句提醒的只有大大咧咧的李珠,这个粗线条的姑娘似乎并不把这个尚未露出獠牙的危险世界放在心上,只当是与朋友的一次冒险,胜在听话。
程岫暂时对这批队友很放心,便不急着与他们讨论手里的两份规则,而是在耳房里信步漫游,四处查看。
屋内陈设和其他地方风格一致,桃木家具、桃木剑、八卦镜安排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就是墙角半人高的小书架,以及书架上方的一幅水墨画。
《闻宅守则》第八条提醒多看书,程岫看了看书架上随意摆放的三本书,将其全部拿出,随手翻看起来。
线装书,繁体毛笔字,无断句——又是这种不顾现代人死活的考究小细节。
程岫读了两行头昏脑涨,凭着粗浅的文言文知识略作翻译,只能得出这好像是讲阵法符箓的古书。
“我来吧。”
君楼月的声音从旁响起,程岫手上一轻,几本书都被她抽走,把最上面那本翻到第一页。
李珠站在月亮门边向外张望,头也不回地说:“让阿月看吧,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今年大四,即将答辩,正是脑子最灵光的时候。”
“我谢谢你的夸奖。”君楼月无奈,“找你的线索去。”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