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不出人意料,即便不在这时候问,明天他们也要摆到明面上讨论出个确切答案,否则不可能过关。
但正因它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放在深更半夜来研究就很不合常理,尽管这种不合常理才是怪谈的“常理”。
程岫眸光一闪,捏着灯柄的手指缓慢摩挲半圈:“你这么问,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徐雪卿低了低头,眉眼依旧沉没于黑暗中:“是有一些发现,不过你别想空手套白狼,想拿线索,用你知道的信息来换。”
“交易是双方的,做买卖也得先验货估价,不然哪儿来的可信度?”程岫捏着三根手指搓了搓,“互相交个底?”
徐雪卿似乎没想到聪明如他,竟会说出这样“市侩”的话,愣了一下才答:“你想怎么验?”
“很简单,一句话的事。我提供一点关键信息的梗概,你也一样,我们自行判断这点边角料是否合算。”程岫指尖轻扣着提灯的玻璃盏,“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先来?”
徐雪卿的嘴角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可以。”
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索,程岫直接道:“我大概推测出了他是怎么死的。”
徐雪卿的脚尖微微蹭向前方,张嘴似乎想要追问,却被程岫堵回:“该你了。”
“……就这干巴巴的一句话,我要怎么信你?”他面露恼火。
“那就要看你自己的判断力了。”程岫一如既往地淡定,“说吧,你的线索。”
徐雪卿咬牙:“我知道凶手是谁。”
“哦。那很遗憾。”程岫耸耸肩,“这个我也知道,就不与你交换了。请回吧。”
徐雪卿张了张嘴,语调僵硬:“……你知道?”
不等程岫回答,他又急迫地向前半步,脚趾踢得布帘晃动:“你真的知道?真的知道?真的知道?!”
徐雪卿越问越激动,从第二句起声线开始扭曲变调,到最后一个字时尖利到破音,带着凄厉的重音和嘶哑,好像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刮着锈涩的铁片。
程岫站起身,提灯移到身前、脸边,暖黄的灯光正好将自己全身笼罩的同时,也有一部分倾泻在徐雪卿身上。
光源的近距离直射将他原本只是被“余光”扫到的胸口与半张面颊彻底照亮,如同放大镜将阳光凝聚于一点烙在他身上,他被照耀到的皮肤瞬间腾起一股青烟,“刺啦刺啦”的火燎声随之响起,仿佛将薄猪皮扔进滚烫的油锅,冲鼻的烟气骤然升腾。
“啊啊啊啊!——”
“徐雪卿”发出一声尖锐不似活人的惨叫,捂着脸庞猛然后退,那些冒起青烟的肌肤突然融化且往下流淌,扭曲了他原本再正常不过的面庞与身形轮廓。
他就像一根受到猛火灼烫的人形蜡烛,半融的液态皮肉挂在若隐若现的、白森森的骨架上。指缝间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瞳孔扩大,眼眶被两汪浓黑色泽占满,黑洞洞地盯住程岫。
“徐雪卿”这一退便脱离了布帘的遮挡范围,高高踮起的脚尖、僵硬卡顿的肢体状态霎时暴露在程岫眼中,让他眼底闪过一片意味不明的光亮。
“徐雪卿”放下双手,下半张融化的脸与阴毒的双目组成一张格外恐怖的面庞,比《呐喊》中狰狞怪诞的人脸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
可这张脸没有吓到程岫,反而令他快速向前迈步,举着提灯就逼近他跟前,以一种近乎于莽撞的冲势将提灯凑近。
“徐雪卿”身体一晃,幽黑的瞳仁在眼底剧烈颤动,随即想都不想扭头就跑,身体“砰”一下重重撞上门板,烙下一圈油脂染成的轮廓后穿门而过。
程岫拉开门追了出去,两条大长腿迈得“嗖嗖”的,比“徐雪卿”跑得更快,三五步跑近到他两米距离内,把提灯抡圆了砸向他的后脑。
“轰——”
金属雕花玻璃罩灯实实在在敲击在“徐雪卿”的头上,发出重物敲击实心物体的闷响,“徐雪卿”的脑壳顿时瘪进去一块,整个人也因这巨大的冲力双脚凌空,往前扑到楼梯扶手上。
蜡烛在灯罩内猛烈摇晃,闪了又闪终究没有熄灭,程岫也像早就算好这点,第二下干脆握着灯柄甩出灯盏,命中“徐雪卿”的后心。
灯罩顶部掀开,一簇火星从烛芯掉到“徐雪卿”背上。那连火苗都算不上的烛焰一接触到他的身体便“呼啦”一下高涨,火焰熊熊腾起,将他烧得疯狂尖叫、嘶吼,在地上挣扎扭动,不出几秒,就变成了满地焦黑的油渣。
提灯滚了几圈,像是被驱使着滚到程岫脚边。他弯腰拾灯,目光停在油渣某处,伸出脚尖拨了拨,从中捡起一枚银色戒指。
“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动静啊!”
李鹭和林皎的房门依次打开,宁妃妃开得慢一点,却也与他们前后脚出来。
看到程岫站在一堆人形油渣前不知在想什么,三人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担心打乱他的思绪。
宁妃妃靠着门框,侧身露出房间内地板上相似的黑色颗粒,轻轻问道:“你也遇到相同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啊?”李鹭茫然了几秒钟,忽的想到什么,表情微变:“是不是……有人敲你们的门,说要跟你们讨论明天通关的事?”
正盯着程岫背影惴惴不安的林皎眼睛一瞪,愕然看过去:“你也碰到了?”
“……对。”李鹭笑得很命苦的样子,“来敲我门的是程哥……当然我知道那一定是假的,所以我没让他进门。”
林皎张了张嘴,捂着脸说:“敲我门的是妃妃姐,我……我也没让她进。”
俩菜鸟主打一个怂且谨慎,他们跟程、宁二人相处时间久,对他们的性格或多或少都有了解,知道他们绝不会半夜来敲自己门谈这种应该开诚布公讨论的事,一开始就没让那俩假的进屋。
“来敲我屋门的也是程先生,一听他那句‘宁小姐’我就知道他是假的。”宁妃妃若有所思地看着程岫身前的油渣,“我让他进来了,想着探探他的虚实,看能否挖出什么线索。没想到他就是个一次性工具,问明我已经猜出凶手是谁后,直接对我动了手。”
程岫回身:“你是怎么反杀他的?”
“用这个。”宁妃妃拎起提灯,“程先生的提醒很有用,我只是往他身上吹了几粒火星,就把他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