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门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提着菜篮子出来,慢吞吞锁上门,往巷口走去。
萧寒朝楼下某个角落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跟了上去。
“老仆每日这个时辰出门采买,大约半个时辰回来。”萧寒低声道,“宅子里现在应该没人。”
陆莳起身:“走。”
…………………
宅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旧些。
院墙灰败,墙角生着青苔,天井里铺的石板多有裂痕,缝里钻出枯黄的草。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个小厨房,处处透着主人并不宽裕的境况—如果只看表面的话。
陆莳和萧寒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落地无声。
两人迅速扫视院落,萧寒打了个手势,示意正屋和东厢他都查过,无人。
陆莳站在天井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
太干净了,不是整洁的那种干净,而是……刻意抹去生活痕迹的干净。
厨房门口没有柴堆,屋檐下没有晾晒的衣物,窗台上连个破瓦盆都没有。
这宅子就像个空壳,只留个老仆做样子,真正的主人,恐怕并不常在此居住。
「那昨夜来的,是谁?」陆莳心里闪过这个疑问。
她走向正屋。门没锁,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硬板床,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却薄得不像冬日用的。
靠墙一个老旧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账册和笔墨。
陆莳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账册封面。
都是些寻常的公务登记簿,翻开看,里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没放下,反而一本本仔细翻起来。
萧寒在检查床铺和桌椅,不时敲敲地面、墙面,寻找可能的暗格。
屋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陆莳翻到第三本时,手顿了顿。
这本登记的是三年前春闱前,贡院号房修葺的物料采买。
条目很细:青砖多少块,石灰多少担,木料多少方…数字清晰,经办人签字画押俱全。
可问题就在这些数字上。
陆莳在军中管过后勤,对物料用量有概念。
贡院号房八百余间,就算全部简单修葺,石灰的用量…也绝不该是这个数。
这册子上登记的石灰数量,至少多出了三成。
「虚报用料,套取银钱?」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笔墨采买。
特制徽墨的数量,比贡院实际所需,又多出了近一半。
备注栏里写着“择优备用”,可这个“备用”的量,大得不合常理。
陆莳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凝在最后一笔记录上—
那是秋闱前三日,一批“备用试卷封套”的采买。
数量不大,可经办人签字那里,除了章纯自己的名章,还有一个极小的“乙”字标记。
陆莳瞳孔骤然收缩。
“乙”字标记…在钱允身上找到的那半张账页边缘,也有个模糊的“乙”字!
“郎君。”萧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床板下面有东西。”
陆莳合上账册,转身走过去。萧寒已将床板掀开,露出下面铺着的稻草。
拨开稻草,是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的青砖,但边缘缝隙,明显比别的砖要宽。
萧寒用匕首小心撬开青砖,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仅容一只手伸入。
陆莳蹲下身,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个铁匣子。
她摸索着找到匣子边缘,用力将其提了出来。
铁匣尺余长,半尺宽,沉甸甸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把黄铜小锁。
萧寒取出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捣鼓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陆莳掀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册子,封面没有字,纸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呼吸便是一窒。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
每一页,左边列着年份、科场次第,右边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以及…钱项数目。
“景明十二年,春闱,江南道…李焕,八百贯,取二甲第七十八名…”
“景明十五年,秋闱补试,河东道…李致,一千二百贯,取一甲第三名…”
“景明十八年,春闱,京畿道……赵德明,两千贯,取一甲第二名…”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经办人画押。有些是简单的符号,有些是花押,而在最关键的那些条目旁,无一例外,都有一个朱笔标注的代号—
“南山先生”。
陆莳一页页翻过去,手心里渗出薄汗。
这不仅仅是一本受贿记录,这是一张网,一张将科举入仕之路明码标价的腐败之网,织就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