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走到张简跟前的时候,黄千万挡住了她继续前进的步伐,用眼神告诫她别再靠近。
杨扭菊没去看他,她的目光越过黄千万的肩侧殷切地看向张简说:“姨,你能再陪我吃个饭吗?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张简将伤痕累累的有穗拉在手里给她看:“你觉得,我还能平心静气地跟你吃这顿饭吗?”
杨扭菊看向有穗,脸上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她流着眼泪,又哭又笑地说:“卫有穗,我真的好羡慕你,能有这么好的妈妈。你见过我妈,你看她像不像一只恶鬼?她就是一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然后她又看向张简说:“有穗也是女孩,你为什么不嫌弃她是个女孩?我也是个女孩,为什么我的妈妈就要嫌弃我是个女孩?你知道她为什么嫌弃我是个女孩吗?”
她像是在郑重地询问张简,希望张简能给她一个答案。
但不等张简回答,她又自言自语般说:“你肯定想象不到。她嫌弃我是个女孩,不是因为我没法传宗接代,也不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力气干田里的重活,只是偶然的一次,她跟邻居家的女人吵架,她们相互对骂……”
农村妇女吵架骂街通常以问候对方祖宗为先,然后是对方家里的每一个女性家庭成员,日你奶,操你妈,干你妹……
那位邻居在逐渐激烈的骂战中突发奇想,骂了一句:“□□女儿!”
比火箭炮更具攻击力的胡大嘴当即用更难听的话回击对方。
但那位邻居胜就胜在,她没有女儿,她一连生了四个孩子,个个都是儿子。
那腰杆挺得比电线杆还直,咄咄逼人地冲胡大嘴叫:“我没女儿,你怎么□□女儿?我儿子能□□女儿!你女儿能□□儿子吗?能吗?啊?”
那个时候还没有生出来儿子的胡大嘴,在这场骂战中骤然失利,败得一塌糊涂。
“她嫌弃我是个女孩,只是因为我没有让她赢过那个女人的能力。从那天开始,我就没有妈妈了。后来她终于生了一个让她充满荣光的儿子,她就越来越讨厌我,索性把我送去别人家当童养媳。”
“去了林家,我一点也不难过。没有她打我骂我,我的日子反而会过的好。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我本来可以在林家好好读书,我本来可以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她就像只鬼一样忽然出现,张牙舞爪毁掉我的一切。”
她泪流满面地看向张简,卑微地向张简祈求:“我能叫你一声妈妈吗?我只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妈妈。你能像心疼有穗一样,心疼一下我吗?你能像教导有穗一样,教导一下我吗?你能像支持有穗一样,支持我往下念书,让我去过我想要的生活吗?一次也好,假装一下也好。”
她缓缓屈膝,在张简面前跪了下来,昂起头带着满脸的泪水期待张简的回应。
有穗有些不忍,紧紧拉住张简的手。
张简深喘了一口气才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没有一个好妈妈,你觉得你命不好,你命不好,你就能害别人的命吗?”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偏激,不要为了读书迷了心智。你想读书你想改变命运,这是好事,你想要钱读书,哪怕你跟我借或者直接开口问我要,我能帮你的,我会尽力帮你一把。我帮不了的,我也没办法。我不是普渡苍生的菩萨。”
“你想要我怜你疼你,却又下狠手伤害我的至亲。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这么伤害我,我还要掏心掏肺的对你好?”
杨扭菊在张简的一番话中慢慢垂下头,捂着脸痛苦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