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湘竹残忍而淡漠地笑了几声，接着说：“我承认我所有的罪行，所有的贩卖活动中我是主谋，钱大勇和雷姨都是被我胁迫的。我请求政府枪毙我。”

她说完这些，她的眼前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也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恩怨两清。

徐大妈缓缓醒转了过来，她睁着一双盲眼，两只手胡乱地摸索，一边摸索一边喊：“竹娃子！竹娃子！你过来！你过来！让妈妈摸摸你的脸，妈妈看不见喽，让妈妈摸摸你的脸，你让妈妈抱抱你你再走，好不好？”

徐湘竹垂下她同样盲掉的眼睛，没有出声。

徐大妈不死心，仍然一遍一遍地喊着竹娃子。

高仁玉于心不忍道：“女同志，不管你相不相信她是你的母亲，看在她是一个老人家的份上，你应她一声吧。”

徐湘竹摸索着转过了身，沉默了片刻说：“我已经认罪了，你们把我抓走吧。”

徐大妈没有等来徐湘竹的回应，她哀哀恸哭起来，嘴里仍然念着：“竹娃子！竹娃子！你让妈妈抱抱你！你让妈妈抱抱你！妈妈只想再抱抱你！错过了这一次，这一辈子，妈妈就再没得机会能抱到你了。”

徐大爷扶住她，老两口相互搀扶着彼此，都在等着徐湘竹回身。

徐湘竹却径自往前走。

她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

前方是什么，有什么，她都不在乎了。

“徐湘竹！”张简喊住她道，“徐大爷和徐大妈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不愿意相信，这也是事实。”

徐湘竹停下脚步，虚浮地笑了笑：“事实？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他们哭得伤心？就凭他们说的可怜？你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你已经穷途末路，后半辈子大概率只是一个劳改犯，你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从情理上来说，他们没有理由骗你。如果你不再相信人类的情感，那我用客观依据来证明。”

张简走到徐湘竹身边，将她拉回到了徐大爷和徐大妈身边。

“医学上有一种遗传病叫作母系遗传病，简单点说就是妈妈会把某种疾病遗传给孩子，只要妈妈患有这种疾病，她的孩子一定会有。这种遗传病里有一种叫Leber病，这种病的主要病症就是视神经的病变，最开始是视力退化，随着病情的恶化最后会双目失明。如果我没有推断错，徐大妈的母亲视力也不好。”

张简刚说到这，徐大爷就连连点头道：“是这样！是这样！我丈母娘四五十岁的时候瞎的眼。我婆娘也是四十多岁瞎的，我大闺女一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竹娃子她……”

她看向徐湘竹，没有再说下去。

徐大妈抖着唇说：“我们家，从我太婆到我阿婆到我妈再到我，确实都有这个毛病，我太婆十多岁的时候瞎的，我阿婆七十岁的时候瞎的……”

“这种病发病的年龄没有规律，有的人发病发的早，有的人发的晚，有的人可能一生下来就发病，有的人会等到七八十岁才有症状。”张简看向徐湘竹笃定道，“如果你生过孩子，你的孩子必定也会有这个病。”

徐湘竹单薄的身体不由晃了一晃，她跟钱大勇先后生过两个孩子，一个三岁的时候瞎了眼，一个一生下来就看不见。

她一直以为是她拐卖人口作的孽，老天给她的报应，没想到是遗传。

她一把抓住张简的手臂，双手都在发抖：“你胡诌的是不是？”

张简淡淡地说：“我没见过你的孩子，如果我是胡诌的，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孩子也会有失明的病症？你愿不愿意相信徐大爷和徐大妈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跟你说一种客观存在的遗传病，信不信由你。”

徐湘竹浑身都在颤抖，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是不愿意相信，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相信。

她本能地害怕欺骗。

她害怕徐大爷夫妇只是为了可怜她，哪怕他们是因为好心，她也不愿意接受。

她已经不是十四岁的徐湘竹了，她不再需要别人的可怜。

如果这不是一个骗局，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为了回家经受的煎熬，为了找到父母不肯抛却的执念，为了复仇而毁掉的一切，到底都算什么？

她的人生，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既然已经错了这么多年，就不要再错下去了。”

张简紧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拉到徐大爷和徐大妈手中间：“至少现在还有一次机会在你面前，不要再留有遗憾。”